\"思來想去,她從口袋里摸出了兩張票證。
一張肉票,半斤的量。
一張全國糧票,兩斤的量。
這兩樣東西,在這年頭,比錢都精貴。
她把票遞給顧煜宸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中午那塊臘、肉,怕是他們家過年才能吃上的。咱們不能就這么走了?!?/p>
“我打算把這個給他們留下?!?/p>
顧煜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贊許和暖意。
沈余蘿又說:“不過狗蛋年紀太小,我怕他拿著不小心弄丟了,咱們還是先回他家一趟,親手交給大人才放心?!?/p>
三人一合計,便轉了方向,朝著周家的小院走去。
只是,他們還沒走到院門口,一陣尖利刺耳的爭吵聲,就順著風傳了過來。
那聲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將鄉野的寧靜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我呸!你還有臉說借?”
“鄭文碧我告訴你,我今天也就是眼皮子眨了一下,我們家當家的就被你們家那個老東西給哄了!”
“好端端的一塊臘、肉?。【瓦@么進了你們家的嘴!”
“你趕緊的!把那塊肉給我吐出來!還給我!”
三人腳步一頓,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走到墻角,悄悄探出頭去。
只見周家院門口,一個約莫六十來歲的干瘦老婆子,正叉著腰,指著老大娘的鼻子破口大罵,激動得腳都在地上蹦。
老大娘鄭文碧的身前,護著三個年幼的孫子孫女,孩子的臉上滿是驚恐。
她自己的臉,則是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囁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他二嬸……你別這么說……二牛他不是送的,是大牛……是大牛去借的……”
“借?”
干瘦老婆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后合,聲音愈發尖刻。
“就憑你們家這個窮得叮當響的樣兒,年底分的糧食都不夠塞牙縫,還想分到肉?”
“借?你們拿什么還?”
她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鄭文碧和幾個孩子身上來回刮著。
“我看你們一家子,就是一群不要臉的白眼狼!”
“一天到晚就惦記著從我們家摳東西!你們就是扒在我們家身上吸血的螞蟥!”
那句“吸血的螞蟥”,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了老大娘鄭文碧的心窩子。
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將幾個嚇·壞了的孩子死死護在身后。
“他二嬸!我們家當家的說了是借的,就一定會還!”
“還?”
干瘦老婆子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尖著嗓子笑了起來,那笑聲比烏鴉叫還難聽。
“得了吧!就憑你們家?拿什么還?”
她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鄭文碧和幾個孩子身上來回刮著。
“拿你們下地掙的那幾個爛工分,還是拿你們家那幾張快餓死的嘴?”
“少跟我在這兒廢話!”
“現在!立刻!馬上!就把那塊臘、肉給我還回來!”
鄭文碧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囁嚅了半天,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肉……肉中午已經……吃了……”
“吃了?”干瘦老婆子愣住了,那雙刻薄的三角眼瞪得溜圓。
她不敢置信地往前湊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全吃了?!”
“那么大一塊臘、肉,你們一頓就給造完了?!”
鄭文碧被她吼得一哆嗦,下意識地辯解道。
“也……也沒多大啊……就兩指寬,一個巴掌長的一條……”
“好你個鄭文碧!”干瘦老婆子氣得暴跳如雷,一巴掌狠狠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們一家子咋就這么饞呢?!不年不節的,你們也敢吃肉?”
“你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有沒有那個富貴命!”
她罵罵咧咧,唾沫星子噴了鄭文碧一臉。
“我呸!我和二牛有你們這么個大哥大嫂,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她正罵得唾沫橫飛,一道清亮又冰冷的聲音,卻毫無征兆地從院門口響了起來。
“我看大娘有你這種弟媳婦兒,才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院門口的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干瘦老婆子猛地轉過身。
當她看到沈余蘿那張嬌滴滴、水靈靈,一看就沒吃過苦的臉時,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她那根干癟的脖子立刻就梗了起來,活像一只好斗的烏骨雞。
“你誰啊你?”
“關你屁事!這是我們老周家的家事!”
沈余蘿抱著胳膊,一步步走近,臉上掛著一絲冷得掉冰碴子的笑。
“怎么不關我的事?”
她故意頓了頓,享受著對方那疑惑又警惕的眼神。
“當然是因為……”
“那塊臘、肉,被我們吃了啊?!?/p>
干瘦老婆子的嘴巴,瞬間張成了一個能塞下鴨蛋的“O”型,那張布滿褶子的臉,精彩得像開了染坊。
這個女人,難道是大哥家的親戚?
可是大哥這一家,哪一個不是在土里刨食的人,怎么會有城里人親戚?
沈余蘿卻不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冷笑著逼近。
“你不是想要嗎?”
“行啊。”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我現在拉出來,你要不要?”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別說干瘦老婆子了,就連墻角后面偷聽的顧煜霆,眼睛都瞪直了。
他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忍不住,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身旁依舊面無表情的親哥,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
“哥……”
“嫂子她……平時跟你說話也這么糙的嗎?”
顧煜宸的視線,始終落在院中那道倩麗卻充滿攻擊性的身影上。
他薄唇微啟,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這場好戲。
“你以為這是糙?”
男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這叫大智慧?!?/p>
“跟什么人,說什么話?!?/p>
他側過臉,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墻角下顯得格外深邃。
“對付這種滿地打滾的潑婦,你跟她講道理,她能把你的嘴堵上。”
“你跟她示弱,她能立馬蹬鼻子上臉,把你踩進泥里?!?/p>
“所以,只能用她的法子,治她的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