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臉色,從最初的恐懼,漸漸變成了驚愕,然后是憤怒,最后化為一種悲哀的篤定。
片刻之后,那為首的老工匠,重新走到李治面前,撲通一聲,再次跪了下去,聲音里帶著哭腔。
“殿下!”
“不是臣等手藝不精啊!”
“也不是工序的問題!”
“是這料……這料不對啊!”
他舉起手中的斷刃,皺著眉頭說道:“殿下您看,這所謂的‘百煉鋼’,里面全是雜質,比咱們后廚燒火的鐵條好不了多少!淬火的時候就‘噼啪’亂響,臣等還以為是火候不對,沒想到……沒想到根子就爛了!”
另一個工匠也忍不住哭訴起來:
“還有那柘木,說是上品,可您看這斷口,里面又松又脆,分明是用剛砍下來沒多久的濕木料,強行烘干了來充數的!這種木頭,別說做槍桿,做燒火棍都嫌它不禁燒啊!”
“還有那鐵料,說是精鐵,雜質比鐵礦石都少不了多少!”
“皮料也是以次充好……”
“全都……全都是劣料啊!”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李治看了看許元,雖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卻不知道許元為何要如此做!
然而,此刻一旁的李世民卻聽得是怒火攻心!
“混賬!”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旁邊的一個置物架上。
“哐當!”
架子上的鐵料、工具、半成品,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這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
李世民雙目赤紅,目光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烙在了許元的身上。
這一次的怒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實,都要熾烈!
“許元!”
“這就是你想讓朕看到的?”
然而,面對那雙足以噬人的赤紅龍目,許元臉上的表情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先是怔了一下,仿佛沒聽懂皇帝的問話,隨即,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化為一片慘白。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委屈、還有一絲茫然無措的蒼白。
他低下頭,看了看滿地的殘骸,又抬起頭,望向盛怒的天子。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仿佛被這滔天的怒火嚇傻了。
最后,他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一般,雙膝一軟,頹然跪倒在地。
“陛下……”
許元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一絲哭腔。
“微臣……微臣不知啊……”
他抬起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臉,動作間滿是狼狽與惶恐。
“微臣這半月,夙興夜寐,不敢有絲毫懈怠。”
“圖紙是微臣親手所畫,工序是微臣親自所定,就連淬火的火候,微臣都日夜盯著,絕無差池。”
“怎么會……怎么會變成這樣?”
他抬起頭,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水光,那份真切的委屈,看得一旁的房玄齡和長孫無忌都有些動容。
這不像裝的。
這簡直就是傾盡心血卻換來一場空之后,最真實的絕望。
許元猛地對著地面,磕了一個響頭。
“砰!”
沉悶的響聲,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顫。
“微臣有罪!”
“微臣辜負了陛下的信任,微臣萬死難辭其咎!”
他又磕了一個頭。
“請陛下降罪!”
“要殺要剮,微臣絕無半句怨言!”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充滿了悲愴。
“只是……懇請陛下,千萬不要遷怒長田縣的百姓。”
“他們都是大唐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啊。”
“若是為了微臣一人之過,而使長田縣闔縣遭殃,那……那陛下豈非要背上屠戮子民的惡名?”
“史書工筆,如刀如劍,微臣不愿看到陛下圣名有損,遺臭萬年啊!”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肝膽俱裂。
既是認罪,又是求情,更隱隱帶著一絲以自身性命為賭注的“勸諫”。
你殺我,可以。
但你不能因此毀了長田縣,否則,你李世民的名聲就完了。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他,胸膛的起伏漸漸平緩,但那眼中的赤紅,卻化作了更加深沉的墨色。
他根本不想聽這些。
這一刻,他只想用這個欺君罔上之徒的血,來洗刷自己今日所受的奇恥大辱。
“你以為……”
李世民緩緩抬起手,冰冷的殺意,已經鎖定了許元的脖頸。
然而,就在他即將開口下令的瞬間。
“父皇!”
一聲清朗而急切的呼喊,從旁邊傳來。
“撲通!”
又是一聲膝蓋落地的重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子李治,竟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臉色發白,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父皇,請暫息雷霆之怒!”
李世民的眉頭皺得更緊,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自己的兒子。
“治兒,此事與你無關,退下!”
“不!”李治倔強地抬起頭,迎著父皇的目光,“此事與兒臣有關!”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說道:“這半月以來,兒臣幾乎日日都待在軍器監,親眼看著許少監如何嘔心瀝血。”
“他未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懈怠,所有工序皆是親力親為,堪稱嚴苛。”
“兒臣可以作保,許少監他,絕無半分不臣之心,更不可能故意造出這些劣品來欺瞞父皇!”
這番話,擲地有聲。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異。
太子殿下,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給許元做擔保啊!
李世民冷哼一聲:
“你親眼所見?那你告訴朕,眼前這些廢銅爛鐵,又作何解釋?”
“問題不在許少監,也不在工匠!”
李治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他指向滿地的殘骸,眼中閃爍著一種發現真相的光芒。
“問題……出在原料上!”
“方才,兒臣已經請幾位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查驗過了。”
“父皇,您看到的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百煉鋼,也不是什么上等柘木!”
“全都是以次充好的劣料!”
“方才那些老師傅說了,這所謂的‘百煉鋼’,雜質遍布,連尋常的熟鐵都不如!那柘木,更是用未干透的濕柴強行烘烤,內里早已朽壞!”
“用這樣的材料,就算是有神仙手段,也造不出合格的軍械啊!”
李治將自己剛才的發現,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