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懷著這樣一絲微弱的希望，在晉陽公主那亮晶晶的、滿是期盼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伸出手，打開了食盒的蓋子。
蓋子揭開的一瞬間。
許元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書房內(nèi)，那股原本香甜溫潤的氣息，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味道沖淡。
那味道，仿佛是燒焦的木炭，混合著發(fā)酵的酸味，以及一種過量的咸澀感。
他低下頭，看向碗里。
碗里，沒有晶瑩剔不用透的粥，也沒有錯落有致的食材。
只有一團(tuán)黑乎乎、粘稠得如同泥漿一般的東西。
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只能隱約看出一些食物燒焦后的殘骸，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這……這是臘八粥？
這確定不是哪個煉丹方士炸爐后的產(chǎn)物？
許元感覺自己的眉心在突突直跳。
晉陽公主也看到了他臉上那僵硬的表情，她的小臉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許元的胳膊，小聲地辯解道：
“看、看著是不太好看……”
“可……可味道肯定是不錯的！我放了好多好東西呢！”
她努力地為自己的作品挽回顏面，一雙大眼睛里寫滿了“你快嘗嘗，你快夸我”的訊息。
“你快嘗嘗呀！”
小公主催促道。
許元看著她那副樣子，再看看碗里那團(tuán)不可名狀之物，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怎么嘗？
這怕不是要出人命的。
可對上晉陽公主那雙清澈見底、滿是信任與期待的眸子，拒絕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一旁的洛夕也捂著嘴，強(qiáng)忍著笑意，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罷了。
許元心中一橫。
不就是一勺粥么，還能比上陣殺敵更可怕？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拿起湯匙，小心翼翼地……在那團(tuán)黑色物質(zhì)的邊緣，刮下了一小點(diǎn)。
真的，就一小點(diǎn)。
在晉陽公主越來越亮的目光中，他閉上眼睛，仿佛奔赴刑場一般，將那一小點(diǎn)黑色的東西，送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
下一秒。
許元感覺自己的整個靈魂，都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咸！
酸！
苦！
澀！
還有一股濃濃的焦糊味！
無數(shù)種古怪而霸道的味道，如同千軍萬馬一般，在他的舌尖上炸開，肆意沖撞，攻城略地，試圖徹底摧毀他的味覺。
這是何等的酷刑！
許元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他強(qiáng)忍著當(dāng)場將這東西吐出來的沖動，喉結(jié)上下滾動，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一點(diǎn)點(diǎn)東西咽了下去。
整個過程，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jì)。
“怎么樣？怎么樣？”
晉陽公主見他咽了下去，立刻湊上前來，滿臉期待地追問。
“好吃嗎？”
許元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張?zhí)煺鏍€漫、不染塵埃的俏臉，看著那雙寫滿“求表揚(yáng)”的大眼睛，心中那股即將脫口而出的痛苦呻吟，終究還是被他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他臉上的痛苦神色，在短短一瞬間被收斂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深莫測的平靜。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晉陽公主，緩緩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嗯。”
“還行。”
“真的？”
晉陽公主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她原以為，許元不當(dāng)場吐出來，就已經(jīng)很給面子了。
沒想到，他居然說“還行”？
許元看著她驚喜的模樣，心中暗自嘆了口氣，再次面不改色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決定將這場戲演到底。
為了讓自己的評價顯得更加真實(shí)可信，他還煞有介事地補(bǔ)充了幾句。
“嗯，用料很足，心意到了。”
“就是……”
他沉吟片刻，仿佛一個專業(yè)的美食家在點(diǎn)評。
“下次鹽可以少放一些。”
“還有醋，似乎也多了一點(diǎn)，蓋過了一些食材本身的味道。”
“火候也稍微大了一些，下次可以用文火慢熬。”
晉陽公主哪里聽得懂這些細(xì)節(jié)。
在她聽來，許元這番話，無異于天底下最動聽的夸贊！
他沒有說難吃！
他還給我提了改進(jìn)的建議！
這說明我的作品，是得到了認(rèn)可的！
小公主的心中，瞬間被巨大的滿足感和成就感填滿了。
她得意地?fù)P起下巴，看了一眼旁邊憋笑都快憋出內(nèi)傷的洛夕，仿佛在說：看吧，我就說我很有天賦！
“我就說嘛！”
她喜滋滋地說道，完全沒注意到許元那已經(jīng)開始有些抽搐的嘴角。
“第一次做能有這個水平，已經(jīng)很不錯了！”
說著，她大概是太過興奮，也想親口品嘗一下自己的杰作，驗(yàn)證一下許元的評價。
“我也嘗嘗！”
她拿起許元用過的湯匙，毫不嫌棄地舀了一大勺，比許元剛才那“一小點(diǎn)”要多出十幾倍。
然后，在許元那驚恐而又來不及阻止的目光中，她將那滿滿一勺的“黑暗料理”，心滿意足地塞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晉陽公主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了。
下一秒。
“噗——”
一口黑色的粥，被她毫不猶豫地噴了出來，幸好洛夕眼疾手快地拉了許元一把，才沒被波及。
“咳！咳咳咳！”
小公主被嗆得滿臉通紅，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拼命地用手扇著自己的嘴巴。
“呸！呸呸呸！”
“這是什么東西！又咸又酸！好難吃！”
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流了出來。
書房內(nèi)一片狼藉。
小公主緩了好半天，才終于順過了氣。
她看著碗里那團(tuán)依舊散發(fā)著古怪氣味的黑色物質(zhì)，又扭過頭，看向旁邊那個一臉無辜、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的許元，小臉不由有些委屈。
“許元！”
晉陽公主的臉頰氣得鼓鼓的，指著他悲憤地控訴起來。
“你這個大騙子！”
晉陽公主雙清澈的杏眸中，此刻已蒙上了一層水霧，泫然欲泣。
方才有多得意，現(xiàn)在就有多委屈。
她感覺自己方才那副獻(xiàn)寶的模樣，像極了一個跳梁小丑。
而許元，就是那個坐在臺下，一邊看戲一邊憋著笑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