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強抬手拍了拍江沐的肩膀，力道不輕。
“行了，這爛攤子收拾得差不多，我也該回去了。那手術室的改造你盯著點，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往醫院掛電話找我。”
“只要是我曲強能辦的，絕不讓你作難。”
江沐也沒矯情，微微頷首。
“謝了，曲院長。”
“跟我客氣個屁。”
曲強擺擺手，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那背影看著就透著一股子誰也不敢惹的囂張。
送走這尊大佛，日頭稍微偏西了些。
院子門口，一輛車子停了下來。
車門推開，李勇那鐵塔般的身子先鉆了出來，緊接著小心翼翼地從后座攙扶下來一個消瘦的男人。
正是張曉晨。
比起上次見面時的死氣沉沉，這回他臉上多少有了點血色，只是身形依舊單薄，在那寬大的中山裝里晃蕩。
“江大夫！”
李勇是個粗人，嗓門大，隔著老遠就咧嘴笑。
江沐把手里的圖紙卷起來，迎了兩步。
張曉晨在李勇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動著腳步，雖然還得靠人架著，但這雙腳好歹是能沾地了。
進了診室，江沐示意張曉晨坐下，兩指搭上了他的寸關尺。
脈象雖細，卻隱隱有了生發之氣。
“余毒排了七成。”
江沐收回手，目光落在張曉晨那雙干瘦的腿上。
“最近感覺怎么樣？”
張曉晨激動得手都在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異樣的紅暈。
“有知覺了！江哥，真有知覺了！前兩天夜里，我覺得腿上像是有螞蟻在爬，又癢又麻，雖然還不聽使喚，但這肉……它知道疼了！”
對于一個癱瘓在床、被判了死刑的人來說，疼和癢，那就是活著的感覺。
江沐神色未變，只是點了點頭。
“神經正在復蘇，這是好事。之前的方子停了，我給你換個溫補通絡的。記住，忌口還得繼續，發物一口別沾，要是貪嘴壞了事，神仙也救不了你。”
“您放心！我連口辣湯都不敢喝，全聽您的！”
張曉晨點頭。
看完診，李勇去抓藥，診室里只剩下兩人。
張曉晨壓低了聲音，從懷里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江哥，有個事兒想求您賞光。這周末您要是有空，咱們一塊兒吃個便飯。另外……”他指了指那把鑰匙，“縣城南邊有個鋪子，原先是個文玩店，后來運動鬧得兇就關了。我知道您喜歡字畫這些雅物，托人盤了下來，里面東西都還在，您去瞅瞅，要是喜歡，就當個落腳的地兒。”
江沐眉梢微挑。
這年頭私人買賣是禁區，但這鋪子既然能盤下來，說明張家背后的能量不小，走的應該是內部處理或者看管倉庫的名義。
他倒也不缺這點東西，但既然對方有心，又是投其所好，拒絕反而顯得生分。
“行，周末我有空。”
……
轉眼到了周末。
江沐開著車載著張小月和曲婷婷去了百貨大樓。
張小月坐在副駕駛，手緊緊抓著扶手，一張俏臉興奮得通紅。
她今兒特意換上了新的碎花襯衫，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顯得格外水靈。
后座的曲婷婷也是一臉還要裝作見多識廣的樣子，嘴卻沒閑著。
“哎喲，咱們江大醫生這車技夠穩的啊。小月，你看你家江沐，平時冷著個臉，對你可是真沒得說。咱們去百貨大樓掃貨，他還專門當司機，這待遇，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張小月被說得臉皮發燙，偷偷瞄了一眼專心開車的江沐，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婷婷，你別笑話我了……”
“這哪是笑話，這是羨慕！等以后我也找對象，非得照著江醫生這標準找不可。”
吉普車在縣百貨大樓前停下。
江沐把兩人放下，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便一打方向盤，朝著城南開去。
張曉晨約的地方離那鋪子不遠，是個不起眼的國營飯店包間。
簡單的寒暄過后，張曉晨也沒廢話，領著江沐就去了那個鋪子。
這地段確實好，鬧中取靜，就在一條老巷子里。
推開那扇有些斑駁的木門，一股陳年的墨香混著紙張特有的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光線略暗，架子上擺滿了卷軸，角落里還堆著不少線裝書。
在如今這個破四舊的年代，這些東西大多被視為封建糟粕，能保存得這么完好，實屬不易。
江沐隨手拿起一卷畫軸展開。
筆力蒼勁，墨色淋漓，竟是清代的一幅山水殘卷。
雖然算不上什么傳世國寶，但在這種小縣城里，絕對算得上是好東西。
“江醫生，怎么樣？”
張曉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江沐的神色。
“這地方原先的主人是個老學究，怕這些寶貝被毀了，這才忍痛轉手。我尋思著，寶劍贈英雄，這些東西落在那幫大老粗手里也是糟蹋，只有您懂行。”
江沐在屋里轉了一圈，手指輕輕拂過那些積灰的書脊。
系統商城里雖然什么都有，但這種帶著歲月沉淀的實物，卻有一種特殊的韻味。
“你有心了。”
江沐轉過身，難得地露出笑意。
“這地方，我很喜歡。”
張曉晨松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您喜歡就好！這鑰匙您收著，以后想看書畫畫，隨時過來，清凈。”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送走張曉晨后，江沐看了看表，驅車折返百貨大樓。
剛到門口，就見張小月和曲婷婷提著大包小包站在路邊。
張小月手里提著個網兜，里面鼓鼓囊囊的，看見江沐的車，她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變得有些忐忑。
上了車，曲婷婷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搶購的盛況。
“江沐你是不知道，今兒柜臺上剛到了一批上海貨，那人擠得，差點沒把鞋給我踩掉！幸虧小月眼疾手快！”
江沐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張小月。
“怎么了？沒買到喜歡的？”
張小月身子一僵，手指緊緊絞著那個網兜的帶子，猶豫了半天，才從里面掏出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小白瓷瓶。
這是雪花膏，也就是俗稱的雪花霜。
在這年頭，這就跟后世的奢侈品護膚品一個級別，一瓶頂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
“我買了個這個。”
張小月的聲音細若蚊蠅，都不敢抬頭看江沐。
“除了給爸媽還有小虎買的東西，我看這雪花霜實在太香了，我就……我就沒忍住。這一瓶要十五塊錢，還搭了一張工業券……”
在這個一斤豬肉才幾毛錢的時代，確實是一筆巨款。
張小月越說越心虛，她從小過慣了苦日子，這一沖動消費完，心里的負罪感就涌了上來，生怕江沐覺得她是個敗家娘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