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山手中高腳杯重重頓在桌面上。
“哭！就知道哭！大過年的你號什么喪！”
這一聲怒吼，把蘇紅霞剩下那半截哭腔硬生生噎回了嗓子眼。
江東山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蘇紅霞的鼻子，怒聲道。
“守成走到那一步，還不都是你慣的？慈母多敗兒！要不是你從小對他百依百順，要星星不給月亮，他能變得那么不知天高地厚？那是他活該！是他自找的！”
蘇紅霞嘴唇哆嗦著，剛想撒潑反擊，坐在對面的呂有慶連忙站起身，滿臉堆笑地打起了圓場。
“哎喲，小江，消消氣，這是干什么呀。”
呂有慶繞過桌子，一邊給江東山重新斟滿酒，一邊給陳靜和蘇紅霞使眼色。
他如今穿著一身筆挺的呢子大衣，頭發梳得油光锃亮，那股子春風得意的勁頭怎么也藏不住。
若是沒有江東山，哪有他呂有慶今天越來越紅火的日子？這筆投資，是他這輩子下得最準的一步棋。
“來來來，大過年的，咱們不提那些糟心事，喝酒，喝酒！”
江東山喘著粗氣，被呂有慶半推半就地按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卻燒不滅心頭的煩躁。
他放下杯子，目光一轉，落在了一直坐在角落里悶頭吃喝的二兒子江耀祖身上。
這小子今年剛滿二十，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軍便服，扣子也不系好，坐沒坐相，在那兒翹著二郎腿抖個不停，一副吊兒郎當的二流子模樣。
看到這副德行，江東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還有你！過了年也二十了，整天游手好閑，跟街面上那些混混攪和在一起像什么樣子！”
江耀祖嘴里嚼著鮑魚，眼皮都不抬一下，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
“明天開始，你就給我去廠里的后勤科報到，好好跟著師傅學點本事。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在外面瞎混，我不打斷你的腿！”
江耀祖翻了個白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滿臉的不耐煩。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去就去唄，多大點事兒。”
那種敷衍、叛逆、毫無敬畏的態度，讓江東山心頭一陣煩躁。
看著眼前這個還要讓人操碎心的逆子，再想起那個在鄉下不聲不響、卻沉穩干練的大兒子江沐，江東山心里那股悔意涌了上來。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能對江沐好一點，這個家，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
陜州鄒縣，青蓮公社。
這里沒有城里的勾心斗角，只有凜冽的寒風和實在的煙火氣。
在老丈人張峰家吃過了那頓熱熱鬧鬧的年夜飯，江沐便沒再多留，帶著一身的爆竹硝煙味回了家。
接下來的日子，他是十里八鄉的大紅人，被李有柱拉著，跟著張玖博一塊兒，幾乎把公社里有頭有臉的人家走了個遍。
這一忙，就忙到了正月十五。
初七一過，年味漸淡，公家單位開了門。
張玖博一大早就頂著寒風去了縣公安局。
剛到沒兩天，街道辦的那位楊大嬸就神神秘秘地找上了門，把他拉到角落里，拍著胸脯保證能給張玖博的媳婦林秋紅安排個工作。
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張玖博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請了半天假，火急火燎地往家趕。
這一路蹬著自行車，腳底下生風，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
剛進院門，還沒來得及喊人，堂屋里傳來的爭執聲就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二，這二百塊錢我拿不出來。家里剛過完年，玖博又要去上班，哪兒都需要錢，你張口就是二百？”張峰的聲音透著怒意。
“大哥！你這就是見死不救了不是？玖博現在可是副隊長，二百塊錢對你們來說那是九牛一毛！我家旭子要是娶不上媳婦，你也臉上無光啊！”
張武的聲音尖銳刺耳，透著一股子死皮賴臉的無賴勁兒。
張玖博一掀門簾，帶著一身寒氣跨進屋里。
只見張武盤腿坐在炕頭上，唾沫星子橫飛，張峰黑著臉坐在對面抽煙，林秋紅抱著孩子躲在里屋不敢出聲。
“二叔，你要借二百？”
張玖博冷著臉，把手里的大檐帽往桌上一放。
張武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張玖博，立馬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哎喲，大侄子回來了！正好正好，跟你爸說說，二叔這真是急用。女方那邊催得緊，彩禮不夠人家不讓進門啊！”
“二叔。”張玖博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我是當了警察，不是當了銀行行長。別說二百，就是一百我們也拿不出來。這年頭誰家都不富裕。”
張武臉色一僵，剛要發作，張玖博伸出一只巴掌，五根手指張開。
“最多五十。這是我們全家能湊出來的極限。你要是嫌少，就去別處借。”
“五十？這……這哪夠啊？”張武眼珠子亂轉，顯然不甘心。
“那就一分沒有。”張玖博作勢要收回手。
炕上的張峰磕了磕煙袋鍋，嘆了口氣，沉聲開了口。
“玖博，去拿錢。”
老頭子抬起眼皮，那目光里滿是對這個弟弟的失望。
“既然你都開了口，那就借他五十。不過老二，咱們把話說明白了，這五十塊錢，你也別想著用什么法子還了，我也不指望你能還。拿了錢，旭子的事兒以后別再來煩我們。”
張武一聽這話，原本皺著的臉瞬間舒展開來。
“哎呀大哥，你看你這話說的！怎么能不還呢？以后讓旭子還！肯定讓旭子還！”
嘴上說得好聽，等張玖博冷著臉把錢拍在桌上，張武幾乎是搶一般地抓在手里，蘸著唾沫數了兩遍，往懷里一揣，屁股一抬就下了炕。
“得嘞！那我這就去柳樹溝送錢！大哥，玖博，你們忙著啊！”
說完，掀開門簾一溜煙跑了，別說謝謝，連頭都沒回一下。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吹動門簾的呼呼聲。
張峰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苦笑著搖了搖頭。
“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張玖博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子，這才壓下心頭的火氣，臉上重新浮現出喜色。
“爸，是有個大好事。街道辦的楊嬸剛才找我，說是能給秋紅安排個工作！”
“真的？”
張峰手里的煙袋鍋一抖，眼睛瞬間亮了。
這年頭，農村戶口能進城當工人，哪怕是臨時的，那也是鯉魚躍龍門的大喜事！
張玖博用力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
“楊嬸跟我透了底，這事兒雖然是她在辦，但這面子，她是賣給江沐的。畢竟江沐和趙縣長有關系。”
張峰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吐出一口煙霧，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玖博啊，這雖然是好事，但咱們不能擅自做主。這人情既然是江沐的，那就是欠了江沐的大人情。你趕緊去江沐家一趟，把這事兒原原本本跟江沐說說，聽聽他的意思。這事兒怎么定，得看他怎么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