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芷凝的確早就意識到,父親的死,不是顧珩造成的。
早在陸昭寧替顧珩解釋之前,她就知道了。
曾被譽為皇城第一才女的她,怎么可能想不到,父親的死,是必然,根本沒有回旋的余地,趙凜求來的免死詔書,也只是暫時的。
而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父親不惜下跪,請求顧珩處死他自已的時候,她都聽見了。
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明白,顧珩沒有對不起父親。
但那段記憶,被她刻意壓住。
她還為此尋找借口。
都是因為顧珩無能,救不了父親,才害得父親做出那樣的選擇。
所以,她就是要顧珩為此事愧疚,要他彌補自已!
她投靠六皇子,同樣多多少少存了這樣的心思——看!是你顧珩逼我的,是你把我推到這一步的。
可結果呢,顧珩完全不在意,不在意六皇子會傷害她,對她不聞不問……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陸昭寧沒有治好她的失憶。
那她就能繼續傻下去……
她以為,這些卑劣的心思,沒人會知道。
但是眼下,顧珩將它們一一揭開,就好似撕開她的傷疤,讓她露出里面的血肉。
那藏在里面的尊嚴,也都一一被撕得粉碎。
還有那僅存的,維系著她和顧珩之間的線,也被顧珩親手扯斷。
此時此刻,江芷凝意識到,顧珩以前是給她留了體面的。
從不向她解釋父親的死,是因為,顧珩知道,跟她解釋是多余的。
可今時今日,當她對著陸昭寧說出那些話,讓顧珩感覺到她對陸昭寧的遷怒后,顧珩就連這點最后的體面,也不會給她了……
江芷凝陷入極大的崩潰中。
甚至比得知六皇子與父親的案子有關時,還要崩潰。
殺人誅心。
顧珩方才那番話,比讓她牢獄一個月,要讓她痛苦得多。
江芷凝無助地抱緊自已,不敢回頭看顧珩。
她怕再次目睹他眼中的厭惡……
顧珩那如淵的玉眸,攜著幾許寒意。
“我對恩師有未盡的責任,但對你,我沒有任何責任。
“你可以繼續恨我,這是你的自由。
“但若是將這份恨意轉成嫉妒,去傷害無辜的人,那么,即便是恩師的情面,在我這兒也不抵用。”
他留下這些話,就要離開。
江芷凝背對著牢門,蹲在地上,身子直發抖。
她緩緩放下捂耳的雙手,幽幽地問。
“所以……為什么。
“為什么一定是陸昭寧。
“你身邊的,為什么會是她……”
她曾無數次想過,如果不是她江芷凝,顧珩身邊的女人,會是誰。
那必然得是才貌雙全、家世顯赫的。
顯然,陸昭寧不是這樣的女子。
她是商賈之女,嫁過人,還是顧珩曾經的弟媳……
顧珩并不想多言。
這是他和陸昭寧之間的事。
但,江芷凝道。
“回答我,我就死心了。否則,我會一直想、一直想,想不明白,我就會瘋……”
顧珩淡淡地回。
“因為,只能是她。”
話落,他拂袖而去。
牢房里,江芷凝雙手捂著臉,發出極低的、壓抑的聲音。
她的肩膀抖動,從哭,變為笑,又變為大笑。
“哈哈……哈哈哈……”
大牢外。
陸昭寧站在馬車邊等著。
見世子出來,便迎上前去。
“世子,你不是在公廨嗎?怎會來此?”
他這幾日為了皇上遇刺和三皇子的案子,都沒有回過侯府。
他們幾天沒見,沒成想在大牢見到了。
顧珩一臉溫和:“我也沒想到,你會來這兒。石尋告知我后,我便趕來了。”
陸昭寧有些意外。
“你是因我而來?”
但她不過是和江芷凝說說話。
她當即問:“難道,六皇子和舞弊案有關一事,不能告訴江姑娘?所以來制止我?”
顧珩風輕云淡。
“不是。我只是,剛好想見你。”
陽光灑下,陸昭寧眼前迷蒙模糊,可有無比清晰地看見,男人那雙誠摯的、帶著幾分柔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