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再一次變換。
小宿炎在床上睡著了,小小一團,呼吸均勻。
隔壁屋里,卻亮著燈。
爺爺,和爸爸,正在爭吵。
宿炎微微一怔。
因為他清楚地記得這些,
之前的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唯獨這一幕,
從未出現在他的記憶里。
“……這是我潛意識里,自已記下來的嗎?”
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邁開腳步,走近那間屋子,
想要聽一聽,
那一年,
他不知道的那場對話。
房間里,燈光昏黃。
爺爺捏著一支煙,點著了,又遞了一根給他爸,語氣壓得很低,卻很重。
“兒啊。”
“年后,別再出去打工了。”
“留下來,陪著小炎,好好養他,好好教他讀書。”
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
“小炎有慧根。”
“不是你我這種榆木腦袋能比的。”
“你這輩子,沒啥大出息,出去打工,也就混口飯吃。”
“可我孫子不一樣。”
他爸點燃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屋里散開。
“我不打工?”
“我不打工,靠你那幾畝地,全家吃什么?喝什么?”
他語氣急了幾分。
“今年隔壁小李出去打工,賺了錢,家里買了電視機,還添了三輪車!”
“我要是不出去,年底小炎穿什么?玩什么?”
“衣服、玩具,錢從哪來?”
爺爺沒立刻反駁。
他慢慢起身,從一旁拿起那本被翻得起毛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輕輕放在桌上。
“這本書,我不懂。”
“是我從鎮里的圖書館借的。”
“他們說,看懂了,就能知道蘋果為什么會掉到地上。”
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平常人,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
他伸手點了點書封。
“可你知道嗎?”
“小炎才兩歲。”
“他能把這本書,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爺爺抬起頭,目光鋒利又篤定。
“他不一樣。”
“他將來,注定要在大夏的科學史上,留下些什么。”
“你……要親手辜負他的天賦嗎?”
他爸沉默了很久,又點了一根煙,聲音低了下來。
“老頭子。”
“要是有得選,我也不想離開小炎,跑去外地打工。”
他抬頭,看著爺爺。
“你當年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我記得,你軍功章也不少。”
“就不能……找國家幫一把?給點救濟?”
爺爺聽完,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全是年月的重量。
“軍功章啊……”
“不是拿來換好處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清醒。
“再說了。”
“這年頭,國家,也難啊!”
他爸情緒一下子頂了上來,聲音壓不住了。
“是是是,國家難!”
“國家難,我們家就不難了嗎?”
他狠狠吸了口煙,眼圈有點紅。
“你當年十六歲參軍!”
“從北打到南,從國內打到國外!”
“這個國家能站起來,你是出了力的!”
話剛落下,爺爺猛地一拍桌子,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混賬!”
他聲音不大,卻像鐵砸在地上。
“老子當年要是為了好處,”
“就他娘的不會去當解放軍!”
他盯著兒子,一字一句。
“我是想讓全國的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
他爸這才反應過來,自已話說重了,低頭又抽了一口煙,聲音軟了下來。
“爸……”
“我明白。”
他頓了頓,有點狼狽。
“我這不是……急了嗎。”
爺爺也抽了口煙,火氣慢慢散去,語氣低了下來。
“我懂。”
“你是替我覺得不公平。”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卻像是越過了這間屋子,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你要知道啊,兒子。”
“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
他聲音變得很輕。
“你知道當年,有多少和我一樣的大夏戰士,沒等到勝利的那一天。”
“倒在黎明前。”
“倒在勝利之后的剿匪路上。”
“倒在和鷹醬鬼子對峙的前線。”
他轉頭,看著兒子,語氣沉穩卻極重。
“有些事,別人能干,是別人的事。”
“但我們,不能干。”
“你,懂嗎?”
他爸長長嘆了口氣,肩膀一下垮了下來。
“我懂的。”
“我這不就是……發發牢騷嗎。”
屋里,只剩下煙霧緩緩散開。
爺爺的目光,落在了小宿炎的房門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低聲說道:
“我還認識幾個老戰友。”
“年后,我拉下這張老臉,去找他們看看。”
“誰家條件好一點,借點錢出來。”
他語氣很穩,卻重得很。
“給小炎用。”
“讓他有更好的學習條件。”
說到這兒,他轉過頭,看向兒子。
“你年后,不要去打工了。”
這句話一出,他爸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
他太清楚了。
這個老頭子,一輩子倔得要命,一直都在為別人的疾苦奔走。
寧可自已餓著、累著、苦著,也不愿意低頭求人。
可現在,他竟然愿意,去找當年的老戰友借錢。
爺爺看著他,語氣一下子嚴肅起來。
“這錢,是預支給小炎學習的。”
“不是給我們改善生活的。”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子。
“你和我,一起盯著他學。”
“你年輕,腦子比我靈。”
“想法也多。”
“別浪費了這孩子。”
他爸喉嚨動了動,用力點頭。
“我曉得輕重的。”
這一刻,站在旁邊的宿炎,眼角終于控制不住,淚水滑了下來。
他低聲呢喃:
“原來……當初還有這一幕嗎?”
“我一直以為,父親是看我把那本書背下來,所以后來才沒再出去打工!”
“后來拼命學習,也是怕他哪天又走了。”
他聲音輕得發抖。
“原來,是爺爺……去求人借錢了啊。”
畫面一幕幕在他腦海里翻涌。
小時候,
爺爺和父親,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甚至開始打補丁。
卻從來不換。
可他身上的,
同齡人有的,他一個不少。
同齡人沒有的,
只要對學習有用,
他們咬著牙,
也會給他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