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深吸一口氣,哭著呵笑一聲,無盡酸澀涌上心頭,又被她狠狠壓下。
上一次被打,是她給蘇翊禮最后的機(jī)會。
這一次,她已下定決心,要好好與他做個(gè)了斷。
“母親——”
江氏抬起頭,不再看蘇翊禮,而是看向謝老夫人。
謝老夫人道,“錦娘,你想要什么,你直說,只要能讓你消了這股氣,母親什么都答應(yīng)你。”
江氏站起身,搖搖頭,“母親,我什么都不要,只有兩個(gè)選擇。”
謝老夫人嘆道,“你說。”
江氏嘴角微抿,“一,給聶氏一碗墮胎藥,讓她落了這個(gè)孩子,從此我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安安分分與侯爺過完后半生。”
謝老夫人等人愣了愣,沒料到江氏竟然這么狠心。
“江錦娘!”蘇翊禮不答應(yīng),怒道,“你瘋了?你這是殺人!”
江氏心臟一陣抽疼,卻還是露出個(gè)大方得體的笑,“侯爺,聽我說完,你不是沒有別的選擇。”
蘇翊禮也知道自已反應(yīng)太過,神色稍緩,面龐尷尬,“還……還有什么選擇?”
江氏抬起下頜,一字一頓道,“與我和離。”
蘇翊禮好似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喉頭發(fā)緊,不敢相信地看著江氏,“你說什么?”
“我沒有與侯爺開玩笑。”江氏微微一笑,透過淚眼,看男人的臉模模糊糊的。
他早已不是當(dāng)初那個(gè)與她琴瑟和鳴的人。
時(shí)過境遷,他身邊有了別人,她也該早早放手。
一開始不敢踏出那一步,是因?yàn)樗恢磥頃绾巍?/p>
心里總會擔(dān)憂害怕,又擔(dān)心自已的兒女。
如今真正踏出這一步,才發(fā)覺,其實(shí)也沒那么痛苦。
只是一句話而已,說出來,心里便輕松多了。
她是宣義侯府的當(dāng)家主母,掌管侯府內(nèi)宅多年,行事果斷利落,自有氣度,既做了決定,便不再拖泥帶水,哪怕心酸難忍,卻還是篤定道,“和離,還是保住聶氏的孩子,侯爺心里,應(yīng)該早有選擇。”
蘇翊禮喉嚨干澀,“你江家知道你要和離?”
江氏自嘲一笑,“想必,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蘇翊禮怒道,“江家豈會容許你和離歸家?你難道就不怕丟人現(xiàn)眼?失去一切?”
江氏也是有脾氣的,如今見男人咄咄相逼,紅著眼睛,恨聲道,“我早就失去了我的丈夫,我還留在這里做什么?你也莫要威脅恐嚇我,我再如何,也是江家老爺親生的女兒,我要和離要回家,他也只會心疼我!至于我的兒子,手握重權(quán),身居高位,是陛下面前的紅人,你們也奈何不了他,至于我的女兒……”
江氏嘴唇顫了顫,摟著蘇蠻,“她有一半的蘇家血脈,相信謝老夫人不會虧待了她。”
蘇翊禮被她堵得無話可說,“你!”
“侯爺不必多說,和離書我是早就備好了的。”江氏閉了閉眼,將眼中淚水逼落,至此,眸中柔情不再,一片清明疏冷,“宋嬤嬤,將和離書遞給侯爺,今兒簽了字,我江錦娘與你們蘇家,便再無干系了。”
“好好好。”蘇翊禮氣得臉色發(fā)黑,諷刺道,“你敢提出和離,別以為我不敢簽!”
江氏早已心如死灰,“簽吧。”
蘇蠻哀慟地哭出聲來,“娘,不要丟下我!”
江氏不為所動,一雙帶淚的眸子看了看薛檸。
薛檸含笑點(diǎn)點(diǎn)頭,無聲給她力量。
江氏遂牽了牽嘴角,對蘇蠻道,“蠻蠻日后隨時(shí)可以回江家看娘,娘只是不做侯夫人了,但永遠(yuǎn)都是蠻蠻的娘親。”
蘇蠻心口抽疼,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可看著聶氏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懂事地垂下眼睛,默默地落著眼淚。
一大屋子人,目光齊刷刷落在蘇翊禮身上。
蘇翊禮握著毛筆,冷眼看著那洋洋灑灑的和離書。
上頭早已簽了江氏的名字,只需要他寫下自已的名款,他與江氏便再無夫妻之情。
可他們相伴度過二十多年,又豈會沒有半點(diǎn)兒感情?
一時(shí)半會兒,要他簽下這和離書,他心里總歸也有些舍不得。
聶氏懂事地哭了起來,勸道,“侯爺,你莫要被姐姐氣到了,這和離書,簽不得啊……”
蘇翊禮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痛心道,“可若不簽,她不會退讓,會逼你喝下墮胎藥。”
這個(gè)“逼”字用的極好,極狠心,仿佛他們二十年夫妻感情都似過眼云煙,在他心里,沒有半點(diǎn)兒重量。
聶氏目光堅(jiān)定,“那我便喝墮胎藥,絕不讓侯爺為難半分!”
那態(tài)度,那語氣,仿佛都在訴說著江氏如何讓蘇翊禮為難。
有聶氏的貼心在前,蘇翊禮眸中心疼更甚,越發(fā)下定了決心,“我不會讓你失去孩子。”
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的場面,江氏聽見了二人對話,臉上越發(fā)自嘲,心底壓抑的苦澀好似青天白日里的一捧冷水兜頭淋下,讓她周身涼透。
蘇翊禮不再遲疑,干凈落筆。
只是筆落之際,心口艱澀難言,總覺得好似一場大夢。
江氏與他二十載夫妻,不可能會輕易離開他。
蘇翊禮道,“錦娘——”
江氏對上他沉釅的黑眸,最后問了一句,“侯爺早就不愛了我,對吧?”
蘇翊禮澀聲道,“不是不愛,只是我們夫妻多年,早已成了密不可分的親人,碰你,便如同碰我自已,我心中對你,已沒了那份最初的悸動。”
江氏輕嘆一聲,“原來如此。”
這般一說,這份感情根本沒有誰對誰錯(cuò)。
要怪只怪歲月無情,磋磨了男女之間最初的熱情。
和離書一式兩份,江氏沒再留戀,拿起自已的那一份。
看了一眼男人的筆跡,疊好,放入袖中。
在這侯府生活二十多年,如今枷鎖一去,滿身輕松。
江氏最后看了一眼蘇翊禮,向一臉復(fù)雜的謝老夫人福了一禮。
一時(shí)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殷切地望著她。
“各位,不必相送。”
江氏含笑說完,之后,帶著宋嬤嬤等人離開了萬壽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