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安靜了須臾,陳金打量著還在書案前忙碌的年輕男人,突然笑了一下,“沒想到她都長這么大了,那徐家之前有意投靠將軍,將軍一直不肯接納,如今轉而與她合作,支援鎮北軍,倒是個不錯的結局,當年那么小的姑娘,現下都懷孕生子了,還這么有想法,有擔當,有謀略,膽子也是真大。”
白將軍卷起一道文書,聞言抬起眸子,薄唇微啟,露出個笑。
“是該夸一夸,之前養在后宅里,都快養廢了。”
陳金笑道,“那江氏還是將姑娘養得挺好的。”
白將軍想到什么,“沒說不好的意思,只是招惹了一個蘇瞻,讓人頭大。”
陳金忿忿道,“這一路上,若非咱們的人暗中幫助,只怕姑娘早就被姓蘇的抓回去了,姑娘一個人懷著孩子,若被他帶回去,還不知是什么后果。”
“左不過,我親自出馬去救她而已,總不能叫我的小外甥還沒出生,便被人害死。”
說到這兒,白將軍手里的文書已處理得差不多了。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一身舒展的棉白長袍,身子挺拔修長。
處理了許久的公務,便是鐵打的人也累了。
屋子里帶著一股悶熱,男人走到門外,廊下寒風卷著雪粒吹來,撲在臉上,帶來一股沁涼的寒意,能讓人的腦子變得格外清醒。
這會兒的白將軍臉上已沒了鐵面具。
陳金跟在男人身后,目光落在男人側臉上,“將軍不去看看她?”
白將軍道,“已經看過了,她很好,我很放心。”
陳金欲言又止,只看著男人立體分明側臉,心里一陣難過,“若不是那些其心可誅的賊子,還有那個昏君,將軍又怎會和自已的親人分別這么久!現在天下大亂,將軍其實可以想法子與姑娘相認……更何況,姑娘此刻就在城里。”
“與我相認,于她有什么好處?”男人漫不經心輕笑,“我本是個死人,若是此刻活了,只怕某些人便會借機生事,一個人死了,不如直接死去,只要她過得好好的,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陳金難受的嘆口氣,總覺得眼前這個人過得太苦。
白將軍想了想,又道,“我沒什么好為她做的,封鎖一切從擁雪關傳來的消息,擋住蘇瞻派來的探子,讓她安心在此待產。”
陳金拱手,“不用將軍吩咐,屬下也知道。”
男人道,“下去吧,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陳金道,“好。”
……
東京,宣義侯府。
雪色無邊,侯府宅院悉數被大雪籠蓋。
明月閣的書房里,氣氛凝滯。
“混賬!”
“這點兒小事都辦不好,本官要你們何用!”
“一個懷孕之人,你們都抓不到?”
坐在書案后的男人沉著俊臉,已然怒意滔天。
書房里文書摔了一地。
底下跪了好幾個身穿玄衣的指揮使,聽到男人聲音,皆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人最后往哪個方向去了?”蘇瞻胸口劇烈起伏,看著跪在地上這群無用之人,一時氣得心肝脾胃肺都疼,他深吸幾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別告訴我,你們連這都不知道。”
“回大人……薛姑娘最后好像是往黃洲去了,而我們的人到了黃洲,也被一股勢力截斷了去路……那黃洲城固若金湯……我們實在進不去。”
蘇瞻狠狠皺眉,“是誰的人?”
有人道,“好像是那乞丐將軍的人。”
蘇瞻臉色難看至極,“我派去的那個說客呢?”
那人道,“人到現在還沒出來,只怕是被姓白的扣下了。”
蘇瞻氣得咬牙,冷笑一聲,“之后就沒了消息?”
領頭的玄衣衛指揮抿了抿唇,“沒了,薛姑娘的消息也徹底斷了。”
聽到這話,蘇瞻幾乎被氣笑了,眼神冷得可怕。
眾人跪在底下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男人說話,心里惴惴不安。
最近的蘇大人脾氣越發狂躁,莫說他們,便是朝中那些重臣,在他面前也收斂了幾分。
“看來她已經到了李長澈的地界,自然有人護住了她。”蘇瞻自嘲一笑,危險的瞇起眸子,心底那份不甘愈發濃烈如火。
他沒想到重生后的薛檸膽子會這么大,也這么決絕。
從前一個連府門都不敢踏出的小女子,如今挺著大肚子,竟敢千里跋涉去擁雪關。
她為了李長澈,竟然做到了這樣的地步,這一路上如此危險,她還懷著孩子,連自已的命都不在乎了,只為了一個李長澈!該死的李長澈!若非他,檸檸怎會離他而去!
蘇瞻越想,眼眶越是猩紅,心中火氣更是無處發泄。
他只恨自已沒有早日重生,更恨李長澈奪走他的心愛之人,也恨……恨薛檸不再喜歡他。
蘇瞻怒極,也難受至極,胸口酸澀翻涌,又哽塞在喉嚨里。
他閉了閉眼,將眼底那涌起的淚水生生逼回去。
“都滾出去。”
他疲憊地擺擺手,讓眾人都出去。
等所有人都離開后,墨白才躬身進來。
蘇瞻捏了捏眉心,緩緩掀開眼皮,“我讓人給北狄王的信,可送去了?”
墨白皺著眉道,“已經送去了。”
“好。”蘇瞻嘴角勾起個陰冷的笑,眼底透出幾分駭戾之色,“原本考慮很久也無法下定決心,如今我卻要讓李長澈和他的鎮北軍,永遠留在擁雪關。”
他笑得更加幽深,笑意卻不達眼底,磨著牙,徐徐道,“我要讓他死。”
……
天剛擦黑,巍峨的雪山便只剩個殘影。
柳葉城被圍困已經有幾日了,北狄人日日對城中發起猛攻。
這會兒剛鳴金收兵回去,柳葉城城頭上的硝煙才稍微散了些。
這是鎮守擁雪關的第一座城,城門外便是關卡,雖然不大,卻極重要。
若柳葉城失守,便意味著整個擁雪關會被北狄人的鐵蹄踏破。
所以這幾個月來,不管是城中百姓,還是在此守衛的鎮北軍,沒有一個人肯離開這座城。
庭蘭從伙房營出來,一路穿過受傷哀嚎的士兵,吞吐著白色的霧氣,將飯食端進大帳里。
陸嗣齡右手掛著繃帶,左手還在沙盤上比劃著什么。
李長澈站在沙盤旁邊,二人說了會兒話,聽到營帳門口的腳步聲,終于止住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