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開之后,氣氛比先前更尷尬。
李凌風并未急著走,而是將自己的親隨叫了進來,“去收拾。”
每次出征,他帶的東西并不多,很多時候,腰間只掛著溫氏送給他的那枚保平安的玉扣。
說來好笑,就連那玉扣也是他強迫溫氏送的。
溫氏不愛他,求神拜佛時又不誠心,也許根本與誠心無關,只怕在神佛面前求的都是讓他早點兒去死,但不管怎么樣,他一直將那玉扣戴在身邊,這些年征戰南北,大大小小的傷都受過,這條命卻還在。
每次出征回來,女人看他眼神都透著厭惡。
他怎么會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等他死了,她就自由了。
溫氏抿了抿唇,攏著衣衫從床上下來。
本以為怎么也要大戰一場的,沒想到李凌風改了性子。
說不出心里是失落還是怎么,總之,此時的溫氏脾氣平和了許多。
她走到這個照顧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男人面前,好似一尊沒了生氣的瓷娃娃,“那我什么時候走。”
李凌風將腰間的玉佩取下來,遞到她手里,“等我北伐回來后。”
溫氏眼神恍惚了一瞬,“取下這平安扣,你還回得來嗎?”
李凌風睨著她,“回不來,不正合你意?”
溫氏沒說話了,小手接過那平安扣,“你養在外頭那個比我好多了吧?”
李凌風頓了頓,“還行。”
溫氏又問,“她長得怎么樣?”
李長凜道,“杏眸桃目,鵝蛋臉,脾氣溫柔。”
溫氏壓下心底酸澀,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那就好。”
說完,也不愿留下來礙眼,轉身往門外走。
只是才轉身,眼中氤氳的淚水怎么也止不住,一個勁兒的往外涌。
她不想讓李凌風看到這么脆弱可憐的自己,揚了揚下巴,攥著手里的平安扣,逐漸遠去。
李凌風望著女人遠去的背影,幽幽嘆了口氣。
親隨平安走上前來,“侯爺,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們現在是走,還是留下來?”
李凌風不覺得自己留下來溫氏會開心,看了看空蕩蕩的腰間,利落起身,“走。”
平安提起行囊,將主子的佩劍也拿著,很快便從明華堂走了出去。
等天黑得差不多的時候,溫氏才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回到明華堂。
廊下掛著華燈,昏黃的燭光灑在走廊上。
李嬤嬤照舊低眉垂目守在門口,仿佛一座不會說話的雕塑。
溫氏一個人站在院門口呆呆的看了很久,才提起軟綿綿的雙腿踏入院中。
原以為李凌風多少要在侯府待上一日再走,沒想到下午人就走了。
她走進空蕩蕩的房間里,環顧四周,屬于男人的東西都被拿得差不多了。
往常放在木頭架子上的那把長劍也沒了蹤跡。
這屋子里,關于李凌風這個人的痕跡越來越少。
溫氏胸口有些發悶,隱隱鈍痛,她一個人呆坐在羅漢床上,望著案幾上的燭火發呆。
李嬤嬤見她顧影自憐,走上前來,問她要不要吃點兒什么。
溫氏搖搖頭,眼圈兒紅紅的,“不吃了,沒什么胃口。”
李嬤嬤道,“為了自己的身子,夫人多少還是吃點兒的好。”
溫氏揚起頭,“李嬤嬤,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憐?”
李嬤嬤仍舊一副淡然的模樣,“老奴沒這么想過。”
“呵呵。”溫氏笑容苦澀,“你心里一定覺得我是自作自受罷?”
說完,也不等李嬤嬤回話,自己回了內室,躺在昔日她與李凌風纏綿無數回的大床上。
其實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除了霸道蠻橫,心狠手辣,他生得一張得天獨厚的俊朗面孔,在滿東京的紈绔子弟里,只有他剛直不阿,是一股清流。
再說那些年,她好幾次從李家逃走,也是他冒著風雪將她找回來的。
每一次將她找回來后,他即便冷著臉,卻有很長一段時間很聽她的話,像一條忠誠的狗。
只是她不能離開他的眼睛,夜里哪怕睡著了,也被他緊緊扣在懷里,好像生怕她不見了。
溫氏很少回憶過去,只是這會兒目光渙散,思緒不知飄到了哪個角落,卻處處與李凌風相關,林岳的臉已經變得十分模糊了。
歲月真是個無情的劊子手,竟一點兒一點兒磨滅了她對前夫的愛,反而讓她對李凌風這個惡魔漸生出依賴。
溫氏頓感痛心疾首,眼睛又酸又漲的哭著。
她愛他嗎?她在心里默默問自己。
始終得不到答案,又想著他終于找到了愛他的人,心里一陣沒來由的難受,五臟六腑也跟著揪成一團。
好在,李凌風終于答應她,要讓她離開了,她多少還是有些高興的。
只盼著他能早日北伐回來,平平安安地回來。
眨了眨含淚的眼睛,溫氏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過去的事兒,然后脫了衣服鞋襪鉆進被子里沉沉睡去。
……
薛檸沒想到李凌風走得那么快又決絕。
小別勝新婚,這么久沒見,夫妻二人多少要溫存一下。
誰知她那侯爺公爹也是個倔強的,竟直接說了要送溫氏離開的話。
薛檸聽得一陣無奈,同李長澈說了。
誰知男人半點兒也不在乎,只道,“離開也好,糾纏這么多年,早就該走的。”
薛檸沒好氣道,“可她是你娘。”
李長澈放下兵書,將人摟入懷里,嘴角彎起,“我有檸檸就夠了。”
薛檸坐在他大腿上,“我能一樣嗎?”
李長澈親了親她的手指,意味深長道,“你是我孩子的娘,怎么不重要了?你薛檸比我的命還要重要。”
薛檸與這兩個大老爺們說不通,翌日還是專門去明華堂走了一趟。
好在溫氏與往日并沒什么不同,只是眼睛稍微腫了些。
“昨晚沒睡好,不過也不妨事,等我搬出侯府,自然能睡得香甜。”溫氏將盤子的糕點遞給薛檸一塊兒,“嘗嘗看,很好吃。”
薛檸沒什么胃口,提醒溫氏道,“明日爹爹與阿澈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