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巖在一群人簇擁下進了縣委大樓。趕回來的縣委辦主任王興洲閃現在面前，將其帶進辦公室，氣喘吁吁地道：“喬書記，實在不好意思，剛趕回來。”

喬巖轉身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道：“王主任，辛苦了。”

聽到這句話，王興洲這趟沒白跑，立馬興沖沖地道：“不辛苦，倒是您舟車勞頓的，先坐下喝點茶，需要做什么盡管吩咐。”

喬巖來到辦公桌前，坐在寬大舒適的真皮轉椅上，還能嗅到刺鼻的油漆黏合劑味道。抬頭環顧四周，看到墻壁是新粉刷的，沙發書柜桌椅都是新換的。桌子上擺放著的東西一切都是新的，包括沏茶的思寶水杯，觀察里面舒展漂浮的茶葉和茶湯顏色，應該是上乘的金駿眉。

見喬巖四處環看，王興洲看看朱志新，連忙道：“喬書記，這間辦公室一直是書記專用，劉書記走后，朱縣長立即安排重新翻新，所有東西都換成新的。如果您不滿意，明天就考慮換間辦公室。或者說您有什么需要，我馬上落實。”

喬巖欲從口袋里掏煙，坐在沙發上的朱志新立馬掏出來遞上，雙手捧著打火機點燃。喬巖沖著他笑了笑道：“朱縣長有心了，挺好的，我對這些沒有避諱，也不講究。”

得到喬巖的認可，朱志新臉上綻放出笑容，回頭道：“王主任，你去看看會場，順便讓盯一下晚飯，務必要準備好。還有，與喬書記一同來的小兄弟，讓人安排妥當。”

王興洲本想和喬巖多聊幾句，結果被朱志新趕了出來。滿頭大汗出門后，迅速召集縣委辦人員抓緊時間落實。

辦公室就剩下倆人，朱志新一臉欣喜道：“喬書記，盼星星盼月亮把您給盼來了，我這主持了兩天工作，累得夠嗆，您一來，我就安心了，雄關縣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來之前，喬巖已經掌握了朱志新的情況。現年四十八歲，中專畢業，參加工作就在基層，從鄉鎮財管員做起，一步步走到常務副縣長位置，這次市里人事調整，提拔他到雄關縣出任縣長。從履歷看，是個閱歷資深經驗豐富的老領導。

在縣一級來說，如果沒有過人的能力和超凡的關系，能混到今天這個位置已經相當不錯了。絕大多數人止步于正科，頂多退休時享受四級調研員待遇。極少數人可以走過獨木橋，繼續往前走。運氣好的，說不定能混到副廳，那還得祖上冒青煙，這類人鳳毛麟角，一百人里未必能出一個。

此次一下子把雄關縣一二把手調整了，亦或和前段時間的雪災有關系，亦或和喬巖此次出任縣委書記有關聯，真實原因是什么，或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朱志新作為新人，對喬巖還算客氣，最起碼沒有倚老賣老，倚大欺小，擺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態度，而且精神抖擻，干勁十足，新提拔的果然不一樣，若是原來的李強，指不定如何裝腔作勢。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朱志新畢竟過五關斬六將的老江湖，表面上客客氣氣，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用不了多久，狐貍尾巴全都露出來。

喬巖不會輕易表達情緒，接下來有的是時間與這幫老江湖老頑固抗爭。他們先把新媳婦引進門，蜜月期一過，各個勢力張牙舞爪就撲過來了。冷眼觀察，再做定論。

喬巖淡然一笑，謙虛地道：“朱縣長，比工作經驗，沒你豐富，比資歷能力，也沒你老道，接下來如何干工作，全得仰仗你。”

朱志新連忙道：“喬書記謙虛了，我不過是比您多吃幾碗飯而已，還是吃得土豆山藥，毫無營養可言。而您，學歷高，能力強，又從省里下來，說句不好聽的，見得世面也比我們多。接下來的工作，您定調子，我來落實，精誠團結，抱團發展，沒有干不成的事。”

如果真如朱志新所言，喬巖今后的工作反而好干多了，就怕掛在嘴邊說漂亮話，真正落實起來另起爐灶。他經歷了幾任領導，看多了血雨腥風，書記和縣長似乎是一對不可調和的矛盾體，一個掌管決策權，一個手握財政權，彼此在制約在發展，如果遇上強勢的，最后的結果是兩敗俱傷。

喬巖似笑非笑道：“朱縣長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雄關縣能在我倆手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雄關人民會記住我們的。你在基層幾十載，又來雄關有段時間了，想必有所思考。回頭咱倆好好聊聊，看能不能碰撞出火花，只要切實可行，甩開膀子干就是。”

“工作的事先放一邊，馬上要過年，不管今年過得好不好，得讓群眾過個好年。從財政里擠出點錢來，熱熱鬧鬧過好春節和元宵節。”

提到錢，朱志新眉頭緊蹙，嘆了口氣道：“喬書記，來之前我已經知道雄關縣財政困難，來后了解情況后，比想象的還要糟糕。財政一分錢也沒有，還有六個多億的欠債。全縣公職人員的工資昨天才發了，只發到去年十二月的，一月份的工資還沒發，過完年二月份就過去了，想想都頭疼，那有什么錢鬧元宵啊，哎！要是真拿出錢搞這些，機關干部不罵死才怪，這都哭爹喊娘罵政府不作為，就今天上午，還有人跑到縣委鬧事。”

喬巖神情凝重問道：“全縣一個月工資需要多少？”

“全縣有四千二百多公職人員，工資福利開支要在兩千三百萬左右。”

喬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國家級貧困縣，居然養活著如此多的公職人員。又問道：“上面轉移支付每年給多少？”

朱志新道：“中央轉移支付有一億七千萬，省市轉移支付八千多萬，這兩筆錢填補點，勉強夠開支工資的，還不說各單位的運轉資金，更別說搞項目發展產業了。”

喬巖沉默片刻，掐滅煙頭道：“欠債六個多億，都欠到什么地方了？”

朱志新吞吞吐吐道：“喬書記，這事……回頭再和您詳細匯報。我也是剛來，有些賬，還來不及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