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家里，父親喬建軍在沙發(fā)上坐著發(fā)呆。此時已是十一點多，他作息時間十分規(guī)律，平時這時候早就睡下了，今天這是怎么了。
“爸，怎么還沒睡？”
喬建軍回過神，抬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指了指沙發(fā)道：“坐，爸等你回來呢。你平時工作那么忙，連見面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說說話了。你沒事了吧，能聊會兒嗎？”
不知從何時起，父親和他說話變得小心翼翼，完全沒有了當年血氣方剛的影子。當坐下來端詳時，才發(fā)現(xiàn)他一下子老了許多，魚尾紋變多了，眼袋也變大了，曾經(jīng)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變得有些黯淡，臉頰處居然還有黑褐色的斑。
喬巖不由得望向墻上掛著的照片，父親當年在天安門站崗執(zhí)勤時拍攝的。那時候的他，身姿挺拔，肌肉結實，目光如炬，英俊瀟灑。轉眼間，他已經(jīng)老了。尤其是這兩年，明顯感覺到變化很大。
父親撫弄了下稀疏的頭發(fā)道：“今天晚上，喬菲打電話說，想讓我們去京城住段時間。后來，張寒也打來電話，說過年去他家，你的意見呢。”
有些話，喬巖不能和父親說，不想讓他們擔心，道：“我沒意見。我媽馬上就要退休，其實現(xiàn)在也沒啥事了，你的電器店暫時又開不成，正好喬菲和張寒想訂婚，你們就去唄，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至于佳佳，你們嫌麻煩就給我留下吧，我來想辦法。”
父親瞥了眼道：“怎么能說麻煩呢，佳佳現(xiàn)在就是我親孫女，我離不開她，要走就一并帶走。我是和你商量，電器店我不想干了，轉讓出去吧。”
喬巖倍感疑惑，道：“這才經(jīng)營了多長時間，怎么又不干了呢，就因為前兩天發(fā)生的事？大可不必。劉建林已經(jīng)被抓了，大概率會去坐牢。新店面已經(jīng)選好了，我已安排裝修工人進場了，有一個月差不多能搬過去。”
喬建軍擺擺手道：“不是這個。之前你讓我接的時候我信心滿滿，覺得不就是賣貨嘛，有什么難的。結果接手后才發(fā)現(xiàn)里面門門道道很多。隔行如隔山，我有些吃力。另外，我年紀大了，確實也干不動了，不得不認命啊。”
喬巖不知父親所說是真是假，他是個閑不住的人，飯店關閉那段時間成天悶悶不樂，自從接手電器店后又活泛起來，這才過去多久。道：“爸，這是您的真實想法嗎？如果是因為我，真沒必要。”
“不不不，你別多心，就是身體扛不住了。原來我不服老，現(xiàn)在服了。這兩年，我打算什么也不干了，專心帶佳佳吧。小菲轉眼要結婚，肯定很快會生孩子，還有你，再晚也就這兩年。趁著還能動，我和你媽多給你們帶帶孩子吧。”
喬巖不由得眼眶一熱，感覺自己還是個孩子，父母親卻一夜之間變老了。哽咽著道：“爸，您別這么說，我們有我們的過法，你們有你們的活法，不要因為我們犧牲了你們的幸福。你要是真覺得累，那就轉出去，我養(yǎng)你們。要是其他原因，真的沒必要。”
喬建軍已經(jīng)下定決心，道：“不考慮了，就這么定了。你來操辦吧，我們這兩天就走，只是佳佳的學習……”
“沒事的，幼兒班而已，反正快放寒假了。行，既然定了，我就尊敬您的意見。轉讓的錢，我來幫您打理，正好我一朋友在省里開了個餐館，幫您入股，年底分紅，什么也不用干，保準比現(xiàn)在賺得多。”
喬巖還是不了解父親，他不在乎賺多賺少，而在于過程，忙碌起來，渾身有勁，尤其辛苦一天到晚上數(shù)錢的那一刻，甭提多高興。
喬建軍沒有多言，起身道：“行了，睡吧。看你一臉疲憊，也要注意身體。”說完，背著手進了臥室。
望著黯淡的背影，喬巖心里五味雜陳。如果不是他，父親的餐館還正常經(jīng)營著，現(xiàn)在又多了個佳佳，完全打亂了原本的生活節(jié)奏。父母為了他，確實犧牲了太多……
第二天，喬巖和律師團隊又研究了一上午，改革方案基本成型，國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與補償方案也出來個初稿，全部打印出來裝進公文包里，如果去省城有時間，抓緊和曹政軍匯報。只要大領導同意，上會就是走個過場，十號之前必須敲定，趕在過年前全部拿下來。
在食堂簡單吃了口飯，叫上王天澤匆忙動身。
去省城的路上，喬巖一直在琢磨今晚的飯局，到底有什么人物參加，讓他去又有何意。與自己的工作結合起來，他能猜個大概，肯定和國企改革和舊城改造有關。參加飯局的，應該是他圈子里的大老板。
圈子文化，自古存在。和古代比起來，現(xiàn)在大差不差。同族同門，同屆同學，老鄉(xiāng)朋友，等等，有一定共同目標的集聚在一起，自然形成了圈子文化。
每個領導背后都有一派各式各樣的人物，政商兩屆居多。喬巖有幸走進丁光耀的圈子，往上是林福東這樣的大佬，開枝散葉延伸到各個領域。周圍一圈身價不菲的大老板，要權有權，要錢有錢，呼風喚雨，勢不可擋。如果林福東不出事，這個圈子在南江省舉足輕重。
喬巖所能接觸的，或者說所看到的只是九牛一毛，這個圈子到底有多大，背后還有什么樣的大佬，還沒等真正融進去，核心人物已經(jīng)倒臺。樹倒猢猻散，這個圈子立馬消失，就像水中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說不定已被其他圈子吞噬。
當然，這種圈子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必須經(jīng)得起“考驗”，要么真金白銀狠狠地往里砸，讓大佬看到你的誠意。要么死心塌地跟著干，讓其看到你的忠誠。能力和水平無所謂，關鍵是聽話。哪怕爛泥巴扶不上墻，只要足夠“愚忠”，照樣一路順風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