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靜得有些滲人,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江振邦坐在那張暗紅色的實木辦公桌后,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文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旁若無人地翻閱起來。
他就那么看著,仿佛這屋子里根本沒有第二個人。
孫長林站在辦公桌兩米開外,臉上掛著那副標志性的謙和笑容,但這笑容隨著時間的推移,正一點點變得僵硬。半分鐘過去了,那位年輕的江常委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無聲的施壓,讓本就有些心虛的孫長林后背開始有些發緊。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就尷尬的沉默:“江常委,關于肖力的情況,我再給您補充匯報一下。他是咱們府辦二科的副科長,筆桿子硬,其次呢,他和經貿委的李主任的親舅甥關系,我認為也能對你工作有些助力……”
孫長林往前湊了半步,在桌旁壓低聲音講道:“您分管工業,以后和經貿委打交道的次數最多,用這層關系,工作開展起來肯定順手。至于其他的大學生,要么是手頭有專項任務走不開,要么已經跟了別的領導。目前看,這肖力是最優解。”
“嘩啦。”
江振邦翻過一頁文件,頭也沒抬,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孫主任,你知道興科集團現在有多少員工嗎?”
孫長林愣了一下,話題跳躍太快,他腦子一時沒轉過來:“啊?這個……我聽說,好像有三四千人吧?”
“正式在冊職工,三千八百五十人。”
江振邦低頭看文件:“除了VCD,今年興科新上的無繩電話、桌面小風扇、音響這些產品也很受市場歡迎。今年上半年,集團營收突破了二十億人民幣。”
“單論營收規模,興科已經穩進國內家電企業前十,所以,它才被順理成章的升格為省屬國企,后續名聲大噪,又引得祝副總來視察。”
“視察期間,興科無論是管理模式還是經營理念,都受到了祝副總的高度贊揚。”
孫長林下意識地想要堆起笑臉吹捧:“這都是江常委領導有方,咱們大西區能迎來您這樣的……”
江振邦終于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抬起頭,目光落在孫長林臉上,打斷道。
“那么我就有個問題想問你了,孫主任吶,我用一年的不到的時間,帶領一個瀕臨破產的縣屬國營廠,打造成了現在的興科集團……你覺得,我的智商和情商,是一個什么樣的水平呢?”
孫長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這分明是在指著鼻子罵他:你這個大傻B是不是認錯人了?你特么還真拿我當狗屁都不懂的小年輕糊弄?
“江常委,您這……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孫長林要解釋。
江振邦再次打斷:“孫主任,你跟張耀祖副區長,私交不錯吧?”
孫長林臉色驟變。
這是大忌諱。
在繼任者面前被點破跟上一任領導的關系,尤其是在這種權力交接的敏感時刻。
但他到底是混到了區府辦主任的位置,心理素質還是有的。
孫長林深吸了一口氣,也不再在那站軍姿了,到門口反鎖房門,然后苦笑著走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把手里的筆記本往茶幾上一放。
“江常委,您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把您當外人了。”
孫長林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無奈:“我說實話,您真想多了,我和老張,僅限于工作配合。這么多年搭班子,人情往來肯定有,但私下關系也僅限于打打麻將,玩玩牌這樣。”
“我推薦肖力,確實是因為府辦現在青黃不接,大學生就這一個獨苗。而且……”
孫長林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決心,“老張這人其實不錯,對您的到來也沒什么怨氣,反而有點解脫的意思。但這大院里,確實有一股不太好的風氣……”
他頓了頓,觀察似乎在斟酌詞句,同時觀察著江振邦的表情。
而江振邦沒說話,只是微微挑眉,似乎來了興趣。
孫長林嘆了口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主要是下面的干部怕啊。您不用自已介紹過去的成績了,您是上過聯播的榜樣,別說咱們大西區這嘎達了,全國各地哪個不曉得您的崛起歷程?”
“尤其是聽說您要來大西區上任,您的故事早在政府大院里傳遍了,大家都仔細了解過!”
“畢業后從一篇縣域經濟調研報告開始,任秘書,發改科科長兼任錦紅廠廠長,您這一步一步走來,就是真實的傳奇啊……但正因為仔細了解過,所以底下人才會更恐懼!”
“之前江常委您就在興寧市擔任國企改革領導小組的成員,那時候您還是科級干部,殺伐果斷,四十三個國企領導落馬,連分管工業的朱副市長都被牽連進去了。”
孫長林既然開了口,索性也就豁出去了:“現在您進了省里的領導小組,帶著省委省政府的尚方寶劍,頭上頂著中樞的天線,來到了大西區任職……書記和區長那是站位高,歡迎您來破局。”
江振邦心中冷笑,孫長林語氣真誠地繼續講:“可底下這幫管企業的、搞經營的,誰屁股底下沒點屎?大家都怕您是來翻舊賬、搞清算的!”
江振邦聽完,臉上并沒有露出不悅,反而感慨道:“誤會,天大的誤會。”
接著,他緩緩道:“我江振邦發誓,他們落馬,和我沒有一丁點關系!”
“那都是興寧市委的集體決定。我當時作為小組成員,職責只是為企業的改革和發展出謀劃策,別的我一概不管,也管不著。”
“而且孫主任你看現在的興寧,工業國企那是日新月異。今年上半年,全市財政收入2.5個億,比去年同期翻了4.5倍,老百姓腰包鼓了,政府有錢辦事了!”
江振邦語重心長:“正因為有了這些成績,省委和市委才派我來大西區。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解決人的,我也沒那個能力!”
“孫主任吶,對于這種不利于團結的誤會,你作為大管家,可得幫我以正視聽啊,萬萬不可做散播謠言的幫兇!”
孫長林連連點頭:“是是是,江常委是大格局,以后我一定多做解釋工作。”
“還有這個秘書人選。”
江振邦話鋒一轉,重新回到了正題:“我看肖力不合適。你也說了,他和經貿委李主任有這層關系。我如果選他,看似是方便溝通,但你沒有想過另一面。”
“在我手下干活,壓力是非常大的,節奏也快。萬一肖力能力不行,或者和我性格不搭,跟不上我的點兒,我是換他還是不換他?換了他,李主任臉上掛不住,到時候會不會因此影響我和經貿委的工作配合?這豈不是弄巧成拙,反倒不美了?”
孫長林聞言,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哎呀!還是領導考慮得周全!是我想得簡單了,光想著業務對口了,忘了這層利害關系。”
江振邦沒有理會他的奉承,只是委婉道:“孫主任,你在大西區府辦工作有十多年了吧,在主任這個位置上,也有三年時間了。這種低級錯誤,很不應該啊!”
這句話的份量已經不輕了。
孫長林心中明白,這位年輕的副區長雖然剛到,但對大西區的人事底細已經摸得一清二楚了,連自已任職的年限都知道,而且對這些機關上的彎彎繞繞是了如指掌,洞若觀火。
自已剛才那番推脫和試探,在對方眼中無異于小丑的表演……
“是,我檢討,這是我工作失誤。”孫長林額頭冒出細微的汗珠,趕緊站起來,彎腰鞠躬又鄭重道:“下次不會了,絕對不會了!”
畢竟是府辦大主任,是王滿金區長的鐵桿親信,行政級別也是正處。
江振邦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不適合燒到他身上。
所以,在孫長林主動認錯后,江振邦的語氣便緩和了一些:“辛苦你,再費費心,找找其他人選。”
“我呢,也放低標準吧,沒必要非卡死在本科學歷上,只要頭腦機警,文字功底扎實,又熟悉大西區工業情況的,都可以。府辦要是實在沒有,就從其他局委辦挑選。”
說到這,江振邦頓了頓,沉吟道:“要是實在找不到那就算了。我想,無論是省委組織部,還是奉陽的韓百川副市長,手底下應該都不缺這種人才,我開口借調一個精英過來,應該不難。”
孫長林聽得頭皮發麻。
要是讓新來的常委副區長,上任第一天就因為找不到秘書而去向省市領導求援,那他這個區府辦主任也就干到頭了!
因為這等于直接向上面宣告:大西區府辦無能,或者更嚴重——大西區有人在故意給新領導使絆子。
“不用不用!絕對不用!”
孫長林連連擺手:“江常委您言重了,大西區這么多機關干部,怎么可能連您的秘書都找不出來?剛才是我工作失誤,沒把好關。我現在就回去重新篩查,下班前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
江振邦微微頷首:“那就麻煩孫主任了,沒別的事兒,你就去忙吧。”
“哎,好,好。”
孫長林抱著筆記本快步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