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
江振邦毫不猶豫地流利說到:“所以我特別想在飯局開始前,單獨向您匯報一下思想,再聽聽您的教誨!”
韓百川似乎對江振邦這種低姿態比較滿意,語氣緩和了不少:“我剛從下面視察回來,正在路上呢,還沒到市區,估計要五點多才能到……”
略微頓了頓,他像是隨口提議:“這樣吧,過一會兒你來市委家屬樓接我,咱們一起去飯店,有什么事兒路上聊,時間比較緊張,也免得專門找地方了。”
“好嘞,那我五點準時在您家樓下候著!我的車牌號是……”
掛斷電話,江振邦臉上的恭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哈欠。
官場上,坐誰的車,跟誰走,那都是有講究的。
韓百川愿意讓他接,至少說明這次主動赴宴不是為了擺鴻門宴給他添堵,這就比他預想的最差結果要好得多。
……
四點四十,兩臺黑色帕薩特一前一后駛出興科總部。
前面這臺是助理葉恒毅開的,江振邦坐的就是這臺,后面的那一輛里坐著兩個保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顯眼,又能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五點整,抵達市委家屬院門口。
江振邦等了小二十分鐘,終于看到一臺黑色的本田雅閣進入視線。
掃了一眼車牌,確認無誤后,他立馬下車,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還有兩步距離的時候,雅閣車門被打開了,下來一位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韓百川個子不高,身材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雖然發際線有些危險,大眼睛、腫眼泡,但精氣神很足,黑西褲白襯衫,沒打領帶,很典型的廳級干部打扮。
或許是因為剛視察回來,他臉上帶著幾分疲色,眉頭微皺著,臉色有些嚴肅。
“韓市長!”江振邦微微欠著身,一臉關切:“您辛苦…用不用先回去休息一下?”
韓百川看了眼手表,微微搖頭:“走吧,今天你是主角,遲到不好。”
“那我就讓司機慢點開。”江振邦更體貼了:“您可以在車上多歇會。”
韓百川擺擺手示意雅閣的司機走了,然后和江振邦一起邁向后者的車,嘆了口氣道:“主要是心累,今天去幾個大中型國企看了一圈,一去就脫不開身,讓那些廠長經理圍著訴苦,耳朵都起繭子了!”
“嗨,您是奉陽工業的定海神針嘛,大家有困難肯定第一時間找您了。”
江振邦順勢一記馬屁拍過去,側身拉開了帕薩特后座的車門,手掌象征性地擋在車門框上沿,等不客氣地韓百川坐上去了,他才坐到了對面的后排。
“peng~”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平穩啟動,朝著名雅大飯店駛去。
韓百川繼續聊起了他今天下去調研看的那幾個廠子的情況,嗯,一個字簡要概括,慘。
最近對這些內容,江振邦也聽得起繭子了。
好在韓百川很快便轉移了話題:“實際上,這幾家國企和大西區的那批國企相比,情況都還算好的…你這次去大西區掛職,應該提前做過了解吧?”
江振邦點頭道:“是的,前兩天,我向省廳各部門要了些關于大西區國企的資料,了解的越多,就越忐忑…大西區的問題真是太復雜,太困難了呀。”
“所以正式上任后,我準備再花一個月時間,把底下的企業跑一遍,做個詳盡的調研。”
韓百川嗯了一聲:“調研是必須的,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不過振邦,光調研是不夠的,調研后才快速采取措施啊!省里把你這尊財神爺派過去,可不是讓你去混日子的。”
“大西區當下的處境我相信你也能看出來,靠他們自已造血已經不可能了,必須得有外力介入。”
話鋒一轉,韓百川直言不諱:“你們興科資金充裕,管理先進,勢頭正猛。省里讓你在擔任興科董事長的前提下,又去大西區掛職鍛煉,實際就是想讓你利用這個優勢,多帶動帶動區里市里的兄弟企業,這個意思你能明白。”
“明白,李衛民局長也提醒過我。”
江振邦表面點頭,心道這就來了。
果然,韓百川接著說道:“比如大西區的奉陽無線電十二廠、奉陽第二電容器廠、113機床電器廠,這幾家廠子跟你們興科業務很相似。”
“我建議你上任之后,先從這幾家廠子開始著手改革,該破產的破產,該合并的合并。這樣一來,壯大了興科的產業鏈,也解決了包袱,你一上任就有了成績,也好融入新環境,一舉多得啊。”
江振邦對韓百川要搞“拉郎配”早有預料。
九十年代的當下,在面對國企大面積虧損和效率低下的困境,很多人,都將組建大型企業集團視為幫助國企脫困、提升競爭力的重要手段。
具體做法,就是通過行政力量,將各種業務相近的小企業捆綁在一起,形成規模優勢。
這種方法毀譽參半,關鍵在于如果不將原廠管理層掃掉一大片,再進行內部治理和經營機制的轉變,結果反而會加劇困境,集而不團,好的公司也會陷入內耗,無法發展了。
但江振邦過去對韓百川已經不給面子一次了,這次肯定不能拒絕,而且他既然到了大西區,肯定不能做個鐵公雞一毛不拔,不然大西區的領導班子也會對他有意見的。
所以江振邦半點都沒猶豫,當即表態:“韓市長您講的對,雖然興科目前已經有些臃腫,還處于消化不良階段,但作為省屬國企,該承擔的政治責任必須要承擔。”
韓百川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剛想說話,江振邦卻話鋒一轉。
“不過韓市長,這里面有很多實際困難,最關鍵的是,大西區沒有拓展空間了呀……”
江振邦眉頭緊鎖,掰著手指頭數:“您看,大西區是老工業區,也是主城區,幾十年來廠區和家屬區混雜在一起,土地利用已經到了極限。”
“我對您剛才說的這幾家廠子的大致信息也是有了解的,一家市屬,兩家區屬,廠房大多是七十年代建立的老廠房,設備也只能賣廢鐵,人員老化嚴重……”
“興科如果要合并它們,肯定是沒辦法在大西區重新建設現代廠房的,土地面積不夠,成本也太高了,前提條件就是得換個新址重建。”
韓百川聽完,沉吟了片刻,也不得不承認江振邦說的是事實。
他緩緩開口:“那就搞‘騰籠換鳥’嘛。廠子合并進興科之后,你可以把它們搬到現在興科正在高新區的在建廠區,或者搬到奉陽的其他地區也可以。只要肉還是爛在鍋里,我相信大西區的廖書記和王區長也都會支持的…好歹也是幫他們甩了包袱。”
江振邦自然應允:“您說的對,先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讓我仔細調研了解一番……當然,合并是一定會合并的,尤其是您剛才講的這幾家廠子,我會重點跟進!”
這是堅定表態了,一個月而已,不算久了!
韓百川嗯了一聲,又皺眉說:“但合并后,關于這幾個廠子的原領導干部的處理方式……”
“擇優留用!”江振邦直接搶答,并訴苦似地說:“實際上當初關于合并奉陽電視機和無線電五廠的時候,我就準備擇優留用的,畢竟都是老同志,有經驗,有人脈。”
“但那時候省里為了迎檢大局,直接快刀斬亂麻…這次既然時間充裕,就完全沒必要搞那一套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把鍋甩得干干凈凈。
韓百川臉上也終于露出了一點笑容,隨后,他沉吟道:“振邦啊,你可以重點關注一下奉陽無線電十二廠,這家廠子還有些技術底蘊的,有幾位同志也有一定能力……”
“明白明白!”
江振邦表面點頭,心中冷笑,十二廠作為市屬國企,管理層就有韓百川的老部下或親戚,想借著合并進興科做高管拿高薪呢。
呵呵,等著吧,合并兩三個廠子算什么?等一個月后我給你整個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