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號,兒童節。
興寧這邊的大局已定,國資局掛牌運行平穩,江振邦便沒再多做停留,直接返回了奉陽。
就在興寧國資局正式掛牌的這幾天,省里也悄然發生了一項人事變動。
穆新光卸任省長助理、建設廳廳長,升任副省長,兼任省委政法委副書記。
這一步棋,與江振邦腦子里上輩子的記憶絲毫不差,前世對方也是這個時間點升上去的。
只不過,穆新光這升上去之后,跟國企、經濟這邊的交集就少了許多。
以前穆新光管建設,還得跟興科的新廠房審批打交道,現在去管公檢法,只要興科不違法亂紀,雙方工作上的接觸面幾乎歸零。
但人情世故這東西,不是看有沒有用,而是看怎么處。
自羅少康作陪,江振邦跟穆新光和劉楷吃了頓飯之后,雙方的關系近了不少。
既然回了省城,又正趕上人家高升,于情于理,都得拜一拜。
6月3號周一。
江振邦提前聯系好了穆新光的秘書,以匯報工作的名義敲開了穆副省長的辦公室大門。
辦公室已經換了,比之前更寬敞,但陳設依舊簡單。那兩盆君子蘭還是原來那兩盆,葉子上也不見什么灰塵。
見江振邦進來,穆新光從文件堆里抬起頭,笑著指了指沙發:“坐。大忙人怎么有空往我這兒跑?”
“這不是聽說領導換了陣地,我來認認門?!苯癜钚Φ溃骸拔铱墒强帐謥淼?,您不會怪我吧?”
“你要是拎著東西,這門你都進不來?!蹦滦鹿忾_了句玩笑。
這話聽聽就算了。這次空手,不代表以前沒送。除了年節那些擺得上臺面的禮物之外,還有些更實惠的往來。
早在興科新總部剛開始動工那會兒,負責基建的高志遠就收到了穆新光前秘書的一點暗示,也沒明說,就是提了一嘴有家建筑公司資質不錯,干活細致,有口皆碑。
高志遠一打聽,這公司的老板姓趙,正是穆新光的女婿。
于是,興科新總部其中一個項目,就順理成章地落到了這家業內有口皆碑的公司手里。
這位趙老板連工地大門朝哪開都未必知道,轉手就將興科給他的項目打八折外包了出去……
這可真是個單純而友善的價格了!
當然,江振邦對此“毫不知情”,穆新光也“從不過問”,大家心照不宣,默默地為奉省的GDP增速做貢獻。
秘書進來倒了水,很有眼力見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里剩倆人,話題就私密了些。
“劉楷司長之前讓你寫的那個關于東南亞經濟形勢的報告,你寫完了嗎?”穆新光點了一根煙,也沒讓江振邦,因為他知道這小子不抽。
“寫完了,前天我就派專人去首都,直接交到劉司長手里了?!苯癜畲鸬溃骸安贿^到現在也沒個回信,也不知道能不能入領導的法眼?!?/p>
“沒回信就是好消息,真要是有問題,早就打回來讓你重寫了。”穆新光點了點頭。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家常,穆新光忽然把煙在煙灰缸里按滅,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低了幾分:“振邦啊,最近有沒有組織部或者省里的領導找你談過?關于你下一步的安排?”
江振邦捧著紙杯正暖手,聞言動作一頓,隨即搖了搖頭:“沒,您聽到什么風聲了?”
穆新光沉吟了片刻,微笑道:“改天有機會,我幫你探探方省長的口風吧。不管是去省經貿委,還是去體改委,你搞個處級實職掛在那,哪怕不坐班,只是定期上交幾篇有分量的文章,多積累點機關經驗,對你以后的仕途也是好事?!?/p>
這話是關切之語,但你最好別跟我這么近乎,容易讓方省長誤會,更容易拖我下水……
江振邦放下杯子,誠懇地笑了笑:“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說實話,興科現在攤子鋪得太大,我真是忙不過來。而且這時候我要是抽身去機關,興科那邊很容易人心不穩,您就別費心幫我問了,我想在企業再干兩年,把根基打牢。”
穆新光也沒勉強,只是思索著說了句:“也好,大領導視察之后,現在的興科看似鮮花著錦,但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你不能分心?!?/p>
“方省長可能也是出于這點考慮,想讓你專心致志把這面旗扛穩了,所以才暫時沒給你安排其他職務?!?/p>
“您說得對,我也覺得這時候動不如靜。”
實際上,省領導不讓江振邦去海灣市掛職,也不給他安排省里的閑職,對江振邦來說,反而是好事。
因為興科這邊,正到了最吃勁的時候。
被江振邦視為重中之重的小靈通項目,在不計成本的重金砸下去之后,研發進度比他預料的要快得多。
以郭長友為首的技術團隊確實是拼了命,法定雙休?不存在的。
研發中心現在的平均工作時長是每天12.8小時,甚至有人把鋪蓋卷都搬到了工位桌子底下,困了就鉆進去瞇一會,醒了接著焊板子、調代碼。
這種近乎瘋狂的投入,成果自然也是顯著的……
江振邦回到公司,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直接鉆進了小靈通項目組的實驗室。
“董事長,您來看!”
郭長友頂著個雞窩頭,興奮地把江振邦拉到一個工作臺前。
臺上擺著三個銀灰色的‘手機’,外殼粗糙,還能看到明顯的合模線和毛刺,渾身散發著一種粗糲而坦誠的實驗室美感。
雖然個頭還是偏大了些,卻比現在市面笨重的大哥大已經小了兩圈還不止,而且隱約已經有了后世小靈通量產機的樣子。
這就是興科第一代小靈通的工程樣機。
“就它?”江振邦拿起來掂了掂,手感還可以,但不能細看,一細看全是糙點。
“外觀是丑了點,模具廠那邊還沒精修。”郭長友搓著手,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得意:董事長,您之前講的短信、來電顯示功能,受限于現在的基站協議和芯片算力,暫時無法實現。但是……”
他頓了頓,按下了開機鍵。
那塊慘綠色的單色屏幕亮了起來。
幾秒鐘后,屏幕上跳出了四個黑色的方塊字:
【興科通信】
雖然像素顆粒感很重,筆畫還有些殘缺,但那確確實實是漢字!
“在眼下,不管是摩托羅拉還是諾基亞,哪怕是愛立信,顯示的都是英文。咱們這款,就是全球第一款全中文界面的手持無線電話!”
郭長友激動地操作著鍵盤:“支持中文拼音輸入編輯通訊錄,雖然字庫只有三千個常用字,但存個名字足夠了!還有這個……”
隨著他的操作,那笨拙的機器里突然傳出一陣單調卻清晰的電子合成音,不再是枯燥的“滴滴滴”,而是一段簡陋版的《致愛麗絲》。
“十六和弦!比大哥大好聽多了!”
江振邦看著手里這個“丑東西”,眼睛卻越來越亮,嘴角也忍不住泛起笑容。
在這個年代,能顯示中文,能存東國人的名字,這就已經是降維打擊了!
什么外觀丑,什么信號差,在“中文顯示”和“低廉資費”這兩個大殺器面前,統統不是問題。
江振邦用力拍了拍郭長友的肩膀,把他拍得直晃悠:“郭總啊,這次給你記頭功!下一步是什么?”
郭長友指了指窗外:“我們正在廠區內搭建基站,覆蓋主要辦公樓、實驗樓、廠區道路、宿舍區等,形成一個小型但完整的測試環境。模擬從室內到室外的真實使用場景,特別是基站切換時的信號穩定性?!?/p>
“搞,放手去搞!缺錢給錢,缺人給人!”
江振邦放下那臺樣機,直接掏出自己的諾基亞手機,撥通了副總裁吳振華的電話,語氣不容置疑:
“吳總,小靈通已經進入DVT階段?,F在你就組建一個專項小組,去跟省郵電管理局、還有興寧、奉陽的地方電信局接觸,商討試點方案。我要在兩個月內,看到試點落地。”
“最好爭取兩個地方,一個是咱們老家興寧,一個是奉陽的某個區……嗯,該打點打點,經費不用省。這個你不要跟我講細節,我只要結果。要是遇到了政策上推不動的困難,需要我出面找省領導,你再告訴我?!?/p>
掛了電話,江振邦再看向那個工程機,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激動,涌起一股久違的豪情。
小靈通一響,黃金萬兩。
而且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改變全國通信產業格局,甚至能影響一個省份經濟興衰的命根子。有了它,未來十年,無論什么樣的政治風浪,江振邦都有了立于不敗之地的底氣。
然而,就在江振邦躊躇滿志,準備大干一場的時候。
首長視察興科、興科上了聯播的后續負面影響,終于還是來了。
樹大招風,風必摧之。
就在輿論場上,第一波針對興科的反攻,悄然而至。
6月4日,周二一早,在省城某報刊亭里,一份剛剛上架的《財經導報》被擺在了顯眼位置。
在第二版,赫然印著一個加粗的黑體標題:
《是無私奉獻,還是暗度陳倉?——起底某明星國企背后的股權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