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杰話音落下,包廂里的空氣有些凝重。
無論三個必須講得多么政治正確,對于坐在桌上的這幾位具體操作國企改革工作的負責人來說,所有宏大的理論最終都要坍縮成兩個極其具體且棘手的問題:
錢從哪來?人往哪去?
這不僅是海灣市的難題,更是九六年擺在全國所有地方政府面前的難關。
首先是錢的問題,上級不能抱有太大期望,只能地方自己搞錢。
而在分稅制改革之后,地方來錢的路徑只有一個——土地財政。
但在此時此刻,這一招還不是靈丹妙藥。
1995年,全國的土地出讓收入總額才420億。為什么?因為房子還沒商品化。
此時絕大多數人住的還是單位分的福利房,房子不是商品,地皮自然也就賣不上價。
要等到98年住房商品化改革全面推行,房子徹底告別福利分配,變成了商品,才會促使房價上漲、土地升值。
那么提前推行房改呢?土地是不是就值錢了,地方政府是不是就會富起來了?
可能會寬裕一些,但也是杯水車薪。
因為目前國內的宏觀經濟條件不充分,九十年代初期因各種原因導致南方出現房地產泡沫,94~97年房價處于低迷調整期……加上東國未加入wto,居民購買力不足、住房金融體系、產權市場都不健全。
倉促推行房改,也無法激活有效需求,土地是賣不上價的,形不成穩定財源。即便賣地,只能會被賤賣,無異于殺雞取卵。
第二,人去哪?國企大規模破產兼并,下崗潮洶涌而至,地方經濟百業凋零,下崗職工何去何從?
李杰講的非常清楚,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殘忍,退休職工和過了四十歲的老職工,就是企業發展的大包袱。地方政府想兜底,但有心無力,社會上也沒有那么多就業崗位承接這些年邁的‘次等’勞動力……
孫國強掐滅了煙頭,目光幽幽地落在江振邦身上,緩緩開口:“振邦,今天你是老師,你給出個招吧,教教他們怎么解題?”
魏澤田和李杰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期待。
這確實是一個龐大且復雜的系統性工程。好在,之前為了完成王文韜留下的那篇作業,江振邦不得不站在全國頂層的視角反復推演,
他擁有重生者的上帝視角,知曉后世國資監管制度的演變、下崗再就業政策的走向以及社保體系建立的全過程。再加上這段時間,他通過眾籌智慧,從一線干部和職工那里收集了大量鮮活的素材和痛點。
一套成體系的組合拳,其實早已在他腦中成型,王文韜的那篇作業,他也寫了一半。
所以借著孫國強的提問,江振邦便從里面拿出來一些不是特別敏感東西,與他們探討。
這也是對那篇作業質量的一個提升,不同思維的碰撞,才能擦出更智慧的火花。
同時,江振邦也讓孟啟辰和李天來二人發言,補充一些興寧市在具體操作中的細節和案例,
而兩個年輕人的干練和見識,也引得了魏澤田和李杰的欣賞。
“江董,你帶兵有一手啊。”
魏澤田端起酒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你這兩位手下,能不能割愛?我這很缺人吶。”
李杰也跟著湊熱鬧:“魏主任你不能吃獨食,咱們經貿和體改一人一個吧,去哪讓他們倆自己選!”
江振邦笑著擺手,替他們擋了回去:“兩位領導,你們不能當面挖墻腳啊。興寧國資局的三定方案剛批下來才兩周,天來還得留在這,確保工作的連續性。至于啟辰嘛……”
他看了一眼孟啟辰,又看向孫國強:“我跟他說過了,他很愿意去海灣市在您手下工作,等國資局正式掛牌了就能走,到時候您怎么安排怎么是。”
“好!”
孫國強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當即轉頭問孟啟辰:“小孟,老家哪里的?要是來海灣工作,家里有沒有什么困難?”
孟啟辰當然不會說有,這種時候,哪怕有天大的困難也得說沒有。
“孫市長,我沒問題,隨時聽候調遣。”
倒是旁邊的張大鵬很貼心,適時插話道:“孟科長,到了海灣要是沒地兒住,跟我說,我幫你安排。”
那邊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推杯換盞。
孫國強卻把身子往江振邦這邊側了側,聲音壓低了幾分,狀似隨意地問道:“振邦,興寧國資局升格后,你那個發改科科長的職務,是不是要卸下來了?”
江振邦點了點頭:“周一正式下任免文件,我免職,他倆上副局長。”
“那對你的下一步安排,省里有沒有什么說法?”
孫國強身子前傾,聲音又壓低了兩度,眼:“省領導沒透口風么?”
江振邦搖了搖頭,索性搬動椅子,離孫國強的距離更近了些,坐下來后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音量講:“沒有,我估計以后省里可能想讓我專心負責興科。畢竟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我也確實分身乏術,不好分心。”
羅少康之前確實跟他提過一嘴,說方省長對他另有任用,還會負責一些具體工作。
但具體是什么職務,哪個部門,卻沒講透。
這種事兒,紅頭文件沒下來之前,全是變數,所以江振邦自然也不會說出去。
孫國強斟酌了片刻,又低聲道:“既然省里還沒定,那你愿不愿意和小孟一起來海灣市幫我?”
去海灣市?
江振邦手里剛拿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控制得極好,只是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老領導,您這話說的。”
江振邦放下酒杯,正色道:“幫您我肯定是義不容辭,但是…我具體做什么才能幫到您呢?”
潛臺詞:開價吧,老孫!幫你我有什么好處?
略作停頓,江振邦似乎想起什么,又有些為難:“而且…我現在的任用恐怕需要省長親自點頭啊……這個程序上?”
潛臺詞:你能說動省長讓我來海灣市任職?你面子有那么大?
孫國強似乎早有準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聲道:“幫我也是幫胡書記嘛,我會去做胡書記的工作,只要他肯出面跟省里要人,方省長那邊應該會點頭。”
說到這,他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誘人的籌碼:
“海灣市,蓮峰區,掛職副區長!負責全區國企改革專項工作……怎么樣?有沒有興趣?”
江振邦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