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嫖行不行?”
面對韓大偉突如其來的提議,趙磊夾煙的手指猛地一抖,那截長長的煙灰“啪嗒”一聲掉在褲子上,燙得他一激靈。
但他顧不上拍灰,只是瞪圓了眼珠子,像看外星人一樣上下打量著韓大偉。
韓大偉沒注意到趙磊的失態,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補充道:“只要在選舉當天,磊哥你想辦法讓周凱進局子蹲半天。不用真判,就說是協助調查,或者接到群眾舉報有人涉黃,把他帶走問話。”
“如果他本人來不了現場,按照公司章程和選舉辦法,缺席就視為自動棄權。到時候我作為常務副總主持大局,直接強行投票通過。”
韓大偉眼里閃爍著光芒,狠狠地做了一個切菜的手勢:“結果一出來,生米煮成熟飯,哪怕事后他放出來,想翻盤也晚了!”
趙磊心中暗自咋舌,頗感震驚。
在他原有的印象里,韓大偉是有些內向老實的,沒想到在副總的位置上坐了半年,竟然變得如此果決狠辣。
權力,還真是最好的催化劑啊。
然而,還沒等趙磊表態,孟啟辰卻斷然否定,厲聲道:“絕對不行!大偉你特媽開什么國際玩笑?”
“周凱是組織部長呂峰的親侄子,你搞得這么下作,純屬恐怖襲擊!老大知道了,第一個干的就是你!”
“老大要的是穩定交接,不是你無法無天這么亂來的!”
韓大偉抿了抿嘴,沉默不語,抱著雙手又躺到了沙發上。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孟啟辰思索片刻,冷靜道:“周凱為了拉票到處許人情,損害的是公司的長遠利益,也是損害國資的利益……”
“這樣吧,我去找趙鐵鋼商量一下,他畢竟是惠民的董事長兼書記,眼下他不能坐視不理。”
“先由趙鐵鋼去和周凱談,如果他分量不夠,我就讓愛軍市長出面斡旋,讓周凱退下來。”
韓大偉搖頭道:“我的孟哥啊,你也說了,組織部長呂峰和周凱是親屬關系,愛軍市長不一定愿意講這個話……”
“而且,”韓大偉抬頭看著孟啟辰,有些不甘心地說:“如果趙鐵鋼代表國資出面支持我,那我這次最多只能上個總經理。董事長那個位置,還得是他趙鐵鋼。”
孟啟辰皺眉勸道:“退一步吧,總經理也可以了,趙鐵鋼這個董事長也就是掛名而已,平常根本不干涉運營,你不要操之過急,一口氣吃個胖子。”
韓大偉猶豫了兩秒,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行吧,那麻煩孟局長了。”
孟啟辰嘴角翹起,忍不住笑著道:“不要這么講,還沒定呢…你先跟我走一趟吧,咱們一起找趙董聊聊。”
……
當天下午五點半。
興寧市委家屬院,組織部長呂峰的書房里,氣氛有些壓抑。
周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臉色焦急:“叔,這事兒您得幫我拿個主意啊。國資那邊放出風來了,想讓我下去,做個副總。”
呂峰正拿著紫砂壺澆花,聞言動作沒停,臉色平靜如水:“我知道了,一個小時前,愛軍市長跟我當面交流過意見。”
“啊?!”
周凱聞言瞬間一臉的愁苦,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他明白,既然叔叔早就知道了這事兒,而且現在還能這么平靜地說出來,那說明對方也沒攔住。
呂峰繼續淡淡道:“當初我怎么告訴你的?讓你和國資局打好關系,多向發改科的人虛心請教,抽時間去拜訪江振邦……你聽了嗎?現在人家不支持你,你來找我有什么用?”
周凱一臉委屈,急忙訴苦:“叔,我聽了,我也真去了!但那韓大偉是江振邦的鐵桿,國資局現在全聽江振邦的,我就算再主動、再殷勤,人家也有個遠近親疏之分啊!”
“那個孟啟辰,表面上笑呵呵地叫我周大哥,實際上有什么政策、有什么規劃,都會私下先告訴韓大偉,根本不理我這個總經理,我有什么辦法?”
周凱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還有那個融資的事兒!當初惠民急缺擴張資金,也是韓大偉通過孟啟辰的關系找來的投資人……”
“融資前我就知道要壞菜,一旦融資成功,有了外部資本介入,我這個總經理肯定要被分權。”
“結果呢?市委市政府為了迎檢,為了讓報表好看,非要加速企業發展,硬是同意了這筆融資!我這個總經理攔都攔不住!”
“此后就讓韓大偉徹底站住了腳,外部股東都聽他的,他在公司的話語權越來越大,試用期還沒到,就讓他從副總硬生生干到常務副總,升了半級……”
呂峰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道:“說白了,還是你自身不夠硬。不要找借口,你怎么沒拉來投資人呢?你要是有本事搞來幾百萬資金,誰敢動你?”
“但我也不是吃干飯的呀!!”
周凱急得臉紅脖子粗:“惠民董事會9個席位,算上我自已,我已經爭取到了4票啦!趙鐵鋼那個老狐貍,本來代表國資說是會棄權的,如果是4比4,那我就能轉正留任。”
“結果現在趙成鋼臨陣倒戈,決定去幫韓大偉了!這……這不公平啊!”
呂峰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放下水壺,轉身坐回書桌后的藤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看了看侄子,反問道:“江振邦之前沒找你談話嗎?他不是搞了個什么人才計劃,想找一批人去興科做管理么?”
周凱一愣,答道:“他找的那些人,事前都按照他的要求,寫了什么國企改革文章。我最近一直忙著選舉,沒時間寫啊。”
“糊涂!”
呂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發出“砰”的一聲脆響,“我不止一次跟你說過,政治敏感性!政治敏感性!那是寫文章嗎?那是投名狀!那是人家給你們留的退路!興科不比惠民強百倍嗎?”
周凱縮了縮脖子,還解釋:“我就算去了興科也是從零開始,還得受人管。我在惠民好歹是總經理,又有股權,當初產權改革的時候我也掏了五千塊認購呢…所以,我更想留在惠民干下去。”
呂峰皺眉問道:“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周凱試探道:“最好還是您跟愛軍市長說句話,只要他表個態,我能在總經理這位置上留下……”
“不可能。”
呂峰直接打斷了他:“你不嫌磕磣,我還嫌磕磣!”
“這次選舉中,國資局的股東投票,將是市領導為了企業發展,絕對出于公心的判斷。趙成鋼不選你,說明在他眼里你確實不如韓大偉,他做這個總經理比你強。”
“這種情況下我找人家說什么?說我侄子雖然能力不行,但總經理的位置必須是他坐?”
周凱臉色瞬間煞白。
“你就老老實實做個副總,再鍛煉鍛煉吧。”
呂峰嘆了口氣,語氣稍緩:“要么就回機關,我給你安排個鄉鎮街道的書記職位,雖然辛苦點,但也是一把手。”
“我不回政府機關!”周凱脫口而出。
開玩笑,在企業里當高管拿著高薪,還有股權,回機關拿幾百塊死工資?
“那就留在惠民。”呂峰看著他,安慰道:“慢慢來,要想得開,挺得住!”
“不要試圖用什么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拉票了,更不要跟韓大偉對著干。”
“想想怎么能在副總的位置上配合好工作吧,團結好同事領導。你若是做得好,三年后董事會換屆,我還能幫你說說話,再殺回來!”
周凱心里一陣發苦。
三年后?三年后自已不被踢出去就只能燒高香,還想上位?
但他看著呂峰堅決的態度,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只能耷拉著腦袋點了點頭:“知道了,叔。”
沉默了片刻,周凱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這次選舉,江振邦的人估計要上來很多。這下子,咱們興寧市,怕是真要姓江了。”
呂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并沒有反駁,語氣中帶著一絲復雜的感慨:“那也沒辦法。人家就是有能力,你有什么辦法?”
“而且不止工業國企改革。那篇縣域經濟調研報告,現在已經成了未來興寧市十年乃至二十年的發展規劃,涵蓋方方面面,還上了中樞內參。”
“此前視察,江振邦和中樞首長相談甚歡,這事兒你也看見了。我們幾個常委私下聊天,都得承認,這個世界上確實是有天才的……”
呂峰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侄子一眼:“咱們興寧出了這么個人物,你我其實都跟著借了光的。心里偷著樂吧,不要得寸進尺了。”
周凱聽得有些發愣。他沒想到,連一向穩重、自視甚高的叔叔,對江振邦的評價竟然高到了這個地步。
但偷著樂…不要得寸進尺是什么意思?
周凱喝了口茶,冷靜下來,似乎明白了什么,試探性地問道:“叔,這視察結束有半個月了,興寧的人事格局是不是要有變動了?您…會不會再進一步啊?”
呂峰呵呵一笑,擺了擺手:“還得過一段時間,現在不好說。”
周凱了然,知道自已叔叔大概率是要升官了,難怪不肯打這個招呼,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顧及影響!
接著,周凱有點好奇:“那江振邦自已呢?這次國資局改革,江振邦是做興寧市國資局局長,還是卸下興寧這邊的職務?去省里兼個什么處長?您有沒有什么內部消息。”
呂峰啞然失笑:“人家是正處,興寧國資局局長不過正科,而且他還是企業負責人…這怎么可能讓他兼任呢?之前讓他做發改科科長,都是特殊時期的臨時安排!”
周凱嗨了一聲:“都是底下人亂講的,我也覺得不可能,興寧這池子太淺,肯定留不住他了。”
“沒錯,興寧絕對是留不下他了。”
呂峰微微點頭,壓低了聲音:“省里怎么安排他我不知道,但我聽海灣市傳來了些風聲……聽說胡書記非常欣賞他,準備讓他到海灣市掛職鍛煉。”
“那肯定得掛職,興科還需要他掌舵呢。”
周凱附和著說,又八卦地追問:“具體什么職位?市體改委還是市經貿委?”
呂峰皺眉道:“這個事兒搞不好江振邦自已都不知道,我也是聽海灣市白部長在跟我閑聊中隱晦透漏的意思,你聽了,不要向任何人講半個標點符號……”
周凱連連點頭:“是是是。”
接著,呂峰湊近了些,語氣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已都不太確定的驚疑:“我估計,既不是體改委,也不是經貿委,甚至不是其他業務部門,大概率是……”
呂峰一字一頓道:“海灣市東龍區的副區長,負責國企改革專項工作!”
“嘶~”
周凱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海灣市東龍區的副區長?
不是業務部門的什么處長、副處長,而是一個行政區的地方政府領導成員?
二十歲出頭的副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