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寧市國資局的獨立,不僅僅是一個機構的升格,更是一次全市國企領域的權力重構。
有了這個獨立的平臺,江振邦之前布局的一系列棋子——孟啟辰、李天來,以及那些在國企改革中涌現出的青年才俊,就有了合法的、廣闊的施展空間。
他們將不再受制于財政局的條條框框,可以名正言順地揮舞起國資監管的大棒,為興寧市的國有資產保駕護航。
江振邦仿佛已經看到,自已的青年軍正依托著這個嶄新的強力部門,在興寧這片土地上扎下深根,創造更輝煌的成績,準備迎接可能在不久后便會降臨的猛烈風暴……
不過,幾家歡喜幾家愁。
面對興寧市國資局的獨立,肯定也會有人不開心。
比如說財政局的崔浩局長。
雖然以前國資是個爛攤子,但現在各個國企都成了金缽缽,結果國資局獨立了,連鍋都被端走了。
以后國企的利潤上繳、資產處置,全都跟他沒了關系,這心里的落差可不是一點半點。
江振邦和夏朗聊著天,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起來,笑道:“崔局長可能會有點小情緒。”
夏朗不以為意:“個人情緒肯定要服從組織安排嘛。”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最近兩天你抽空回興寧一趟吧。國資局獨立出來后,班子要重搭,特別是這幾個領導崗位,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這是一句客套話,也是一句試探。
誰都清楚,興寧市國企能有今天,江振邦居功至偉。
所以這次國資局的人事安排,他肯定要有話語權,不然下面那些國企也不買賬。
但興寧市的書記和市長畢竟不是他江振邦,而是劉學義和夏朗,其次,為了補償原國資局局長崔浩,他在人事上肯定也要沾潤一下……
所以,江董事長回應的非常謙虛:“這種事兒哪用得著聽我的意見?我堅決擁護市委市政府的決定,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不過嘛……”
他邦語氣變得誠懇又委婉:“孟啟辰和李天來這兩個同志,這段時間的表現,您應該是看在眼里的。自從興科省屬后,我雖然名義上還掛著發改科科長的職務,但實際上那一攤子事兒,都是他們兩個在干。”
“兩位同志的能力也很出眾,成績斐然。興寧市國企能有今天,肯定離不開市委市政府的英明領導,離不開市長您的鼎力支持。但具體落實到執行層面,他們兩個也是有些微末功勞的。”
“這次,他們如果能前進一步擔任領導崗位,我相信,他們肯定會做出更大的貢獻,絕不會給您丟臉。”
言外之意很明顯了,局長我不奢望,孟啟辰和李天來各進一步,做個副局長就行。
夏朗聞言沉默了兩秒,道:“放心吧,這些我心里有數。剛才,我也和劉書記也碰過頭了。”
“小孟好辦,提拔為副局長嘛,沒什么可爭議的,孫常委那邊還要人呢,不過咱們還是得留半個月,升了副局,做好交接之后,再放小孟走。”
江振邦嗯了一聲,耐心等著下文。
而夏朗語氣卻遲疑起來:“小李有點麻煩,他得七月份才畢業……”
微微一頓,夏朗話音一轉:“當然,也不是沒辦法……碩士學歷,高素質人才,這段時間做的成績是實打實的,所以副局的位置先給他留著,畢業后直接提上來!”
江振邦松了口氣,放下心來,一副感動的語氣:“太好啦,有您和書記這樣賞罰分明、知人善任的領導,是我們這些做下屬的福分啊。”
這話說的就很巧妙!
因為孟啟辰和李天來是江振邦的嫡系,這是興寧官場眾所周知的秘密,而隨著首長圓滿視察完畢,兩人破格提拔基本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但領導若真提拔了他們,江振邦肯定得表個態……
直接說代替孟啟辰和李天來感謝,那政治智慧就太低了!
江振邦要那么講,就相當于把自已擺在了和夏朗、劉學義平起平坐的姿態。
像現在這樣說“有您這樣的領導,是我們這些做下屬的福分。”則是江振邦把自已牢牢釘在了興寧市干部這個身份上,承認夏朗的領導地位。
這也是在隱晦地表態,雖然我江振邦已經是省管的正處級干部了,咱倆平級,但我還是您的下屬,興寧市還有興科30%的股權嘛。
這種分寸感,就讓夏朗舒服。
“行了,少給我戴高帽。”
夏朗心情舒暢,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話題,也是他今天打電話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還有個事兒,比較棘手。”
“您說。”
“咱們市國企的四十三個高管,當初定的是六個月試用期。眼瞅著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按照當初定的規矩,三天后就要召開股東大會,正式選舉董事長和總經理了。”
江振邦心里一動,知道重頭戲來了。
當初興寧市國企反腐,空出四十三個國企崗位,有的是原廠提拔的,有的是從機關調入的。
市政府為這四十三個高管,定了六個月試用期,高管們能不能轉正,就看后續業績,看董事會進行投票選舉的結果。
而江振邦的青年軍占了一個廠長(總經理)、十個副廠長(副總經理)的位置。
后續在發改科的幫助下,各個企業迅猛發展,青年軍也隨之壯大。
不止局限于江振邦的熟人,也有原來那些各廠的中高層管理,青年軍的平均年齡都老了不少。
這也是沒辦法,聽發改科給的規劃,企業就是有發展。
江振邦還會通過興科集團的力量給予幫助和扶持,那么各企業自然就得向發改科和江振邦靠攏,成為青年軍的一員。
而且,這個小團體內又會互相幫助、出謀劃策。
其次,他們想開展什么工作,如果阻力比較大,只要江振邦支持,他們就可以借助發改科孟啟辰和李天來的力量往下推,還可以直接狐假虎威,跟身邊人說:“我昨天跟江董打電話交流過了,這個事兒他說應該怎么怎么辦,我覺得非常有道理……”
以江振邦的威信和成績,這話一出來,他們的工作就會好開展很多,慢慢干出了成績,他自已在企業內的威望也會提高了,這是個相互成就的過程。
所以這次選舉,青年軍會上很多人。
原來江振邦那十一個親信,一大半都要往前再邁一步,個別一兩個能力實在不行的會下去,讓青年軍中的其他人頂上來。
江振邦根據孟啟辰的匯報,保守估計,這次選舉,他的人應該會有兩個上董事長兼總經理一肩挑;
三個上總經理崗位;十二個上副總級崗位。
可以說,江振邦將進一步掌管興寧市的國企勢力。
但這就會帶來一個問題,位置就那么多,有人上去,就意味著有人下來……
被選下來的這幫人肯定是有怨氣的,因為在九十年代的當下不比未來,高管任免,都是董事會一句話的事兒。
現在國內還處于建立現代企業制度階段,很多人的觀念還停留在過去,之前來企業任職,這四十三人中也有一部分是市委市政府任命的。
如果企業發展的差也就罷了,偏偏市屬十一家國企每個發展的都很好。
這種情況下,他們這些高管卻灰頭土臉的被選下來了,平心而論,換誰都會心有不甘,他們大概率向市委市政府告狀或抱怨,說公司能有今天,自已也是有功勞的,都是董事會各大小股東不理解自已……
“這是好事啊,優勝劣汰嘛。”
江振邦打哈哈地說道:“當初各企業搞產權改革,是讓全體職工憑自身意愿購買廠子股權。每個企業都有股東會,大小股東們,對誰是公司的功臣、誰是庸臣,肯定一清二楚。”
夏朗的聲音嚴肅了幾分:“道理是這個道理,但現實情況很復雜。就我問你一個問題,董事會的投票就能保證百分百公平嗎?很多同志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啊!”
“還有些同志能力強,但是為了企業長遠發展,得罪了人,人緣不好;有些同志只會做老好人,業績平平卻票數高。這要是把能干事的選下去了,也是損失。”
江振邦沉吟片刻,委婉地說道:“投票的都是股東,涉及自身利益,他們不會根據個人喜好亂來的。”
“其次,六個月也不算短了,這么久都沒拿出讓股東信服的成效,只能說明他不適合這個崗位。而且……咱國資局不也是各個企業的股東之一嘛?政府手里那票,分量可不輕。”
夏朗嘆了口氣:“我真沒覺得有多重,經過產權改革,十一家企業里有四家已經不再是國資控股了,占股在20%~40%不等,政府話語權很低。”
“即便拋開這四家不談,剩下七家興寧市占股最高的也不過55%。”
“這七家中,如果市委市政府想讓張三留任,其他職工股東卻聯手反對,這工作怎么做?就算硬保下來,以后他在公司里也寸步難行。”
這就是改革帶來的陣痛與博弈。權力不再是單向的指令,而是多方的制衡。
江振邦干咳一聲:“我個人建議,還是尊重市場經濟,尊重現代化企業制度、少些行政干預吧。這些企業能起死回生也是得益于此…叔,您說對不對呢?”
不是得益于你個人點石成金的能力嗎?
夏朗沉默了一會兒,直接坦誠道:“振邦,我和書記也聊過了,對于這次選舉,興寧市委市政府就三個要求。”
江振邦啊了一聲:“您說。”
“第一,這次不管誰上誰下,下半年這十一家國企的發展勢頭,必須保持住,不能停滯,更不能倒退!”
“第二,這次不管誰上誰下,都不能造成大的動蕩。那些落選高管,尤其是那些覺得委屈的,你得想辦法擺平,我不想看到這群人來堵著市領導辦公室,或者私下寫告狀信往上遞!”
夏朗的語氣不容置疑:“第三個要求,是基于以上兩個來的…你必須回興寧維穩!”
接著,夏朗似乎冷笑起來:“我明確告訴你,你還像上次那樣去外地躲清閑是做夢!”
“選舉期間你全程都要在興寧,出了任何問題,我和書記都會第一時間就找你算賬!”
誒呦喂,你們干嘛呀~
從哪學的吃一塹長一智這種壞毛病?
江振邦無奈一笑:“行吧,您都這么說了…我下午就坐火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