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陷入近半分鐘的沉默。
“唉……”
江大鷹一聲長嘆打破了沉寂,帶著無限的無奈和不甘。
“書記呀,你這么講,我也就不跟你藏著掖著了?!?/p>
他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訴苦:“今年過年的時候,振邦就說讓我提前退休,我心里是一百個不愿意。我今年四十九,這個年齡太尷尬了,退休太早,二次創(chuàng)業(yè)又太晚,這一退下來…我是真不知道自已還干啥!我是個閑不住的人,還想再給黨和國家干兩年實事兒呢。”
微微一頓,江大鷹有點委屈,又有點急:“而且兄弟,你是知道我的,我江大鷹在廉潔自律這方面,自認做得還是非常不錯的。我拍著良心講,自已從沒有做過損公肥私的事兒。最多就是好玩一點,但那都是為了工作應酬,逢場作戲,沒辦法??!”
“大哥你的為人我當然清楚,全市干部要都能做到你這樣,那我是燒高香了?!?/p>
劉學義點點頭,表示贊同,順手給江大鷹的茶杯續(xù)上熱水:“實際上,振邦在四月初的時候,就專門找我透過氣,說想讓你提前退休,理由也是怕自已將來站得太高,會有把柄落在別人手里,牽連到你。當時我聽完,當場就給否了。”
說到這,劉學義掰著手指頭,神情嚴肅地數(shù)落起來:“我當時還花了一個多小時,給那小子做思想工作。我說你爸那是咱們興寧林業(yè)系統(tǒng)的定海神針?!?/p>
“這幾年,無論是造林綠化、林業(yè)產(chǎn)業(yè)的發(fā)展、林業(yè)改革與權屬管理,還是防火等各項工作……每一樣都抓得井井有條,接連受到了省、市林業(yè)部門表揚!市委市政府沒理由因為你江振邦一個‘莫須有’的擔憂,就讓一個年富力強的干部提前離崗!”
聽著書記對自已工作的高度肯定,江大鷹心里舒坦了不少,腰桿也下意識地挺直了些,連連點頭。
可就在這時,劉學義話鋒一轉(zhuǎn),臉上的激昂瞬間垮塌,變成了一臉的難色。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江大鷹剛挺直的腰桿子又軟了下去。
劉學義嘆了口氣,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滿臉的糾結(jié):“但是關鍵在于,現(xiàn)在形勢是真的不太對,等到視察結(jié)束,振邦在《聯(lián)播》再一露臉……那時候,山雨欲來啊,唉?!?/p>
劉學義欲言又止,那份為難不是裝出來的。
江大鷹只覺得腮幫子一陣發(fā)酸,心又沉了下去,比剛才還沉。
他摸出煙盒,又給劉學義遞了一根,自已也點上,試探著問道:“書記,這次視察這么成功,如果不出意外,您之后肯定是要更進一步了吧?是不是…要和孫常委再次共事了?”
這話里有話。
意思是,你劉學義要是再進一步升了官,做了海灣市委常委,有你和孫國強兩個常委在上面罩著,我一個縣級市的小局長,還能有多大風險?就算有人想動我,不得看你們的面子?
劉學義聽懂了。
他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zhuǎn)了一圈,才緩緩吐出來。
“大哥呀?!?/p>
劉學義彈了彈煙灰,緩緩道:“哪怕傳言成真了,我這次會破格提拔,在海灣市兼任個常委,那又能怎么樣呢?”
他指了指窗外:“在海灣市這一畝三分地,我或許還是個官,說話有人聽。可是放眼到省里,乃至再往上看,我算個什么呀?就是個小螞蚱?!?/p>
劉學義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有些發(fā)直:“而興科早就不是咱們興寧的興科了,自首長到了興寧視察,特別是上了那趟專列之后,振邦也就不是奉省的江振邦了?!?/p>
“從此以后,振邦就會受到上面的高度關注。整個興寧市,也會不可避免的成為風暴中心……”
說到這,劉學義自嘲地笑了笑:“振邦平時忙,也比較謹慎,可能沒跟你聊他最近接觸的都是什么級別的領導…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現(xiàn)在振邦的能量,比我大太多太多了?!?/p>
“如果大哥你提前退了休,振邦只要潔身自好,在經(jīng)濟上不犯錯誤,未來即便真有風浪打過來,他自已也能安然無恙。但老孫和我,搞不好就會被針對,被人拖下水的。那時,我們還指望振邦能伸手撈一把呢……”
這話說得太透,也太重了。
江大鷹夾煙的手抖了一下。他沒想到,劉學義會把底交得這么徹底,坦誠到露怯了。
原來,兒子已經(jīng)跑得這么遠,飛得這么高了,高到連劉學義和孫國強都要仰視了。
原來不止是自已被兒子牽連進來,孫和劉二人也是有進無退啊!
氣氛有些沉悶,劉學義似乎也覺得話題太沉重,主動換了個茬口:“對了,大哥,你家江悅現(xiàn)在怎么樣?聽說兩口子生意做得也不錯?”
提起女兒,江大鷹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閨女在滬市,說是搞什么股票投資。女婿在首都,跟人合伙弄了個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我也聽不懂,反正整天都忙,都不著家?!?/p>
“這就好啊,孩子都有出息,這是大福氣?!眲W義笑著寬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以后就等著享福吧。”
江大鷹苦笑著搖搖頭。
享福?提前退休也算享福了?
就算退了,以后肯定也少不了擔驚受怕!
辦公室里安靜了許久。
江大鷹望著窗外的雨景看了半天,終于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轉(zhuǎn)過頭,聲音有些沙啞。
“那行,我就提前退了吧?!?/p>
短短幾個字,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說完這句,江大鷹整個人反而松弛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趁著腿腳還利索,我們老兩口帶著外孫,先去滬市看看閨女,再去首都瞧瞧女婿,省得在這兒給振邦添亂,讓人抓小辮子?!?/p>
劉學義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動容。他伸出手,重重地在江大鷹的手背上拍了兩下,沒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過了片刻,劉學義才輕聲問道:“林業(yè)局的位置,你想讓誰來接任?”
江大鷹既然決定要走,這最后一件事得辦得漂亮。他沒怎么猶豫,腦子里過了幾個人選,最后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他謹慎道:“馬洋吧。干了十年副局長了,業(yè)務能力強,也有手腕,我走了,他應該能鎮(zhèn)住那幫小動物……”
語氣一頓,江大鷹又道:“不選他,書記你就得考慮從別的地方空降了,要選一個關系硬,有手腕的。反正內(nèi)部提拔只能是馬洋,選別人不能服眾,其他副局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局里搞不好會鬧出點小亂子。”
劉學義斬釘截鐵:“那就他了!”
江大鷹道了聲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變得急促起來:“書記,既然定了,我回去這就寫申請,今天就交上來。市委那邊抓緊走程序通過吧,越快越好…遲一點,我怕自已反悔。”
劉學義看著眼前這個共事多年的老大哥,心里五味雜陳。
也站起身,繞過辦公桌,緊緊握住了江大鷹的手。
“艸他馬的!”
劉學義突然爆了句粗口,他滿懷愧疚,眼圈微微泛紅,抓著江大鷹的手用了死力氣:“大哥,這事兒怪我,真的怪我!是我劉學義能力不夠,肩膀太窄,扛不住事兒,幫不了你啊!”
這一聲罵,把江大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罵散了一大半。
他看著劉學義那張充滿愧疚的臉,眼眶也不爭氣地熱了。
“學義啊,這哪能怪你?”
江大鷹拍了拍劉學義的肩膀,眼淚落了下來,聲音哽咽道:“要怪,就怪生了這么個兒子,這小子太能折騰,當?shù)臎]本事給他鋪路,總不能給他當絆腳石吧?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
兩個大老爺們,在辦公室里相對無言,唯有緊握的雙手傳遞著彼此的無奈與理解。
……
十點鐘,江大鷹走出了市委大樓。
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莊嚴的國徽,江大鷹失落又茫然。
隨后,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那個像磚頭一樣的大哥大,熟練地拉出天線,撥通了那個讓他又驕傲又糟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江振邦問:“您好,哪位?”
接通后,江大鷹惡狠狠道:“我是你爹,立刻,馬上給我打錢!”
“五十萬,少一分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