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周一。
這一整天,江振邦屁股就沒挪窩,一直坐在興科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的老板椅上。
進進出出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從林秀峰、高志遠、韓寶海等班子成員,到剛提拔上來的各個事業群一把手,江振邦都逐一與他們進行了非正式會談。
桌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蒂——當然,大部分是高管們留下的,江振邦自已只負責喝茶和話療。
雖然那篇關于國企改革的文章還在肚子里打腹稿,但另一份關乎興科命脈的文件——《興科基本法》,已經初具雛形。
這是他結合后世華未的經驗,再根據九十年代的國情魔改出來的一份草案。
這東西目前還僅僅是個骨架,江振邦計劃著,等忙完這陣子,要去省城乃至首都的高校,花重金請一批管理學教授和法學專家,把這具骨架填滿血肉。
但他現在就把風吹出去。
草案其核心功能是實現管理的非人格化,通過制度將個人意志轉化為組織意志,奠定企業法治基礎。
但這也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內部革命。
所以江振邦要給手下做好思想工作、讓他們明白這么搞的好處,從“以客戶為中心”“以奮斗者為本”的核心價值觀,到“輪值CEO”的設想,再到研發投入的硬性比例紅線,江振邦都要一一解釋清楚。
高管們聽得云里霧里,有抵觸的,有接納的,但無一不感覺到了某種來自現代企業制度的壓迫感。
……
5月7日,周二。
如果說前一天的興科集團內部是暗流涌動,那么這一天的興寧市,則是全城戒備。
距離祝副總理蒞臨興寧,只剩最后二十四小時。
全市主干道兩側的樹木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路燈桿上掛滿了鮮艷的紅旗,幾個路口都站滿了精神抖擻的交警,市委大院門口還有了武警崗哨。
上午十一點,省長方清源率領著一支龐大的隊伍抵達了興寧。
隨行的人員包括且不限于副省長羅少康,以及省長助理穆新光。
與此同時,之前分兵駐扎在奉陽和海灣市的中樞先遣組,也在這一天于興寧勝利會師。
屬于是各路人馬齊聚,大戰一觸即發了。
下午一點半,興寧市大禮堂,召開了祝副總視察之行的最后一場動員部署會。
主席臺上鋪著紅色的絨布,鮮花簇擁。
中樞先遣組的組長,總院辦公廳秘書二局的李局長坐在主位,省長方清源落座他身旁,興寧、海灣兩市的主官,分列兩旁。
臺下,黑壓壓坐了一片。
從兩市的市委班子成員,到各個局委辦的一把手,再到重點企業的負責人,上百號人坐得筆直,連咳嗽聲都聽不到幾下。
江振邦作為此次視察的核心企業負責人,位置被安排在了前排靠邊的區域,和興寧市的市委班子成員坐同一排。
而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里,興寧市林業局局長江大鷹也參會了,只不過他今天是純粹的龍套。
會議的內容其實并不新鮮。
無非是明確接待流程,強調安保細節,落實責任到人。
方清源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回蕩在禮堂上空:“要提高政治站位,完善工作格局,扎實推進無死角全覆蓋,堅決把奉省的改革開放和國企脫困的成果圓滿展示出來……”
話雖然是套話,但從省長嘴里說出來,那就是軍令狀。
一直開到下午四點,會議才算散場。
主席臺上的領導們率先起身離場,臺下的干部們也都松了一口氣,開始收拾東西,嗡嗡的議論聲逐漸響起,
江振邦合上筆記本,慢條斯理地將鋼筆插進胸前的口袋,與身旁的興寧常務副市長張濤以及副市長陳愛軍低聲閑聊。
這二人以前那都是江振邦的領導,但現在,三人站在一起,竟然有一種平起平坐的自然感。
“折騰了這么久,明天終于要來了。”陳愛軍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腰,苦笑著感嘆了一句。
張濤則顯得更松弛一些,笑瞇瞇地看著江振邦:“第一站就到你們興科啊,振邦,緊張不緊張?”
江振邦隨口道:“老實講,來不及緊張,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抓緊把首長伺候走,然后回家補個覺。”
張濤和陳愛軍也是深有同感地點著頭。
這段時間,先遣組和省里的聯合工作組已經把他們折磨夠嗆了,大家現在都只想抓緊搞完,甭管是死是活,給個痛快的就行了。
趁著往外走的功夫,江振邦稍微偏了下頭,壓低聲音,對張濤說道:“誒,張叔,這次視察完,咱們興寧這塊地界,估計也該有說法了。您是不是也……”
他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這么大的政績砸下來,興寧肯定要出一批干部。
張濤聽了,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他輕輕搖了搖頭,雖然極力克制,但語氣里仍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
“我到政府口時間太短了,底子薄。這種時候,能穩住現在的位子就算不錯。不動,就是勝利。”
說到這,他頓了頓,往斜前方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了:“不過……書記和市長,估計視察完都要動一動。”
江振邦并不意外。
根據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夏朗這個市長后續大概率是要升走的,要么是去海灣市的某市局任職,要么去其他縣區擔任一把手。
興寧市市長這個職務,則由海灣市或省里選派一個干部擔任。
而劉學義,可能會以興寧市市委書記的職務,高配一個海灣市市委常委,解決副廳級待遇。
這也是對興寧市成績的肯定。
當然,這一切美好的愿景,都要建立在接下來,祝副總視察一行圓滿順利的基礎上。
要是演砸了,那就不是升官,而是背鍋了。
“這小子……”
就在江振邦三人的右前方,江大鷹轉頭看著兒子的身影,本想上前問問對方今天回不回家吃晚飯,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靠近,腳步不停,跟著其他各局的局長從側門走出了禮堂。
周立偉見他眼神,似乎猜出了老友的心思,拍了拍江大鷹的手臂,安慰似地說道:“那都不是你兒子了,那是興科集團董事長,是我們奉省乃至全國的國企改革標兵榜樣…這種場合別往前湊了,影響不好,有什么事回家私下聊。”
江大鷹嗨了一聲,又爆粗口:“媽的,過年后他就沒怎么著家!他從奉陽回來后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的面!”
周立偉笑道:“誰讓你老江牛13,生的兒子出息呢?就當貢獻給國家了吧。”
江大鷹嘆氣又搖頭。
江振邦目送父親的背影遠去,也笑了笑,同張濤和陳愛軍走到了禮堂出口的臺階處。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江振邦瞇了瞇眼,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側前方的大理石立柱旁,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穆新光。
這位省長助將黑色的西裝外套掛在手上,外面是一件質地考究的雪白襯衫,領口敞開一顆扣子,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塊價值不菲的手表。
他一手插著褲兜,一手夾著煙,正在吞云吐霧,姿態既隨性又瀟灑,顯得格外扎眼。
在穆新光身邊,還站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這人個頭不高,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革履,國字臉,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濃郁的書卷氣,但眼神開合之間,又有著長期處于決策圈那種特有的審視感。
兩人正一邊吸煙,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似乎是感應到了江振邦的視線,穆新光恰好轉過頭來。
目光在半空中一碰。
穆新光臉上的笑容瞬間更盛了幾分,他十分自然地抬起夾著煙的手,招了招,那語氣熟稔得就像是自家長輩在招呼晚輩:
“振邦啊,快過來,正聊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