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號,周四,距離除夕只剩下三天。
興寧市的年味兒越來越濃,大街小巷掛起了紅燈籠,供銷社和百貨大樓里擠滿了置辦年貨的人,空氣中彌漫著炒貨的焦香和若有若無的鞭炮硫磺味。
而江振邦,卻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刻。
官場上的春節,從來都不是從大年初一開始的,而是從節前的各種走動和拜訪拉開序幕。
一大早,興科集團的倉庫門口,馮子豪和王浩便將一箱箱包裝精美的禮品,往那桑塔納的后備箱里裝。
有貼著老兵精品超市的土特產禮盒,笨雞蛋、野山菌和風干腸;有朝陽酒業”的果酒;還有惠民食品廠最新出的零食大禮包,以及興農食品的肉腸,花花綠綠的包裝,專門用來送給領導家的小孩。
貴重些的就是數碼產品了,興科集團的VCD是必備的,還有手機、BB機,相機……
江振邦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馮子豪的那個厚筆記本,看著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地核對。
送禮是門大學問,博大精深。
在他前世三十年的官場生涯中,見過太多因為送禮送不對而把事情搞砸的笨蛋。
送禮分三種。
第一種是平日里的隨手禮。出差回來,給領導捎帶一份當地的特產;偶然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兒,順手給領導送去一份。東西不值錢,但代表著你心里有他,是維持關系的潤滑劑,證明你這條線還沒斷。
第二種是求人辦事的禮。這種禮分量最重,送的方法也最講究,里面的門道能寫一本書。
現金還是實物?白天送還是晚上送?送到辦公室還是家里?是通過中間人還是自已親自出馬?每一步都得精心算計。
第三種,就是眼下這種逢年過節的年禮。
這種禮,不用太貴重,但要比隨手禮顯得正式、豐盛一些。
它更像是一張制作精美的拜帖,一個冠冕堂皇的敲門磚。
之前江振邦送的購物卡,只能算是隨手禮,過年當然也可以送,但不能只送購物卡。
無論卡里有多少錢,主要是沒心意,也沒新意了。
與禮物相比,重要的是“送禮”這個行為,能為你創造了一個與領導進行非正式溝通的寶貴機會。
你可以在這個機會里,匯報一下過去一年的工作成績,表達一下對領導栽培的感激,展望一下明年的工作方向,順便聊聊近期官場內的奇聞軼事……總之,你要表達的是你心里有領導,你是個感恩真誠的后輩。
這才是逢年過節送禮的真正內核——維系與上級的私人情感鏈接,拉近雙方關系,確保自已在領導的視野之內,并且能適時調整自已的步伐。
可是,對于許多初入官場的農家子弟而言,他們往往會覺得送禮是一件極其痛苦且充滿屈辱感的事情。
他們心里下意識地,將送禮簡單粗暴地理解為一場赤裸裸的交易:我送了東西,你就得給我辦事;我花了錢,你就得提拔我!
瘋啦?
這種心態是很要命的!
你的眼睛會出賣你,你的肢體語言會出賣你,你說話的語氣也會出賣你。
領導都是人精,一眼就能看穿你那點小心思,就算你送了,他都不敢收。
你這是干啥啊?是在跟我做交易呢?!
送禮沒有那么庸俗,是下級對上級的敬愛!
收禮也沒那么不堪,只是上級對下級的關懷!
禮尚往來,是中華傳統美德,更是同志之間深厚情誼的見證嘛!
“董事長,裝滿了。”
“走,上車。”
江振邦合上筆記本,揮手道:“先去市政府大院。”
第一站,是土地局的周立偉。
周局長算是江振邦仕途起步的貴人了,二人一起下去調研過,還和江大鷹一起見了市長,給江振邦的調研報告做過擔保。
如今于情于理,他都得親自跑一趟,而且要送點有分量的禮物。
車子停在大院后門,江振邦讓馮子豪和王浩在車里等著,自已空著手上了樓。
“江董來了。”
剛到土地局的樓層,便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干部滿面笑容地站在門口,似乎在特意迎接江振邦。
這位是土地局的辦公室主任,也是熟人了,當初第一面的時候,忘記給江振邦倒茶了,如今直接在門口相迎。
“王主任過年好啊,周局在呢吧?”
江振邦和他握了下手,雖然提前打過電話了,但還是確認一下。
“在呢,走吧。”
王主任笑著點頭,一直將江振邦送到了局長辦公室才罷休。
“你小子今天怎么有時間來我這呢?!”
一進門,周立偉就從辦公桌后站了起來,邁步走向門口,滿臉笑容地指著他,語氣親切又帶著點調侃。
“再忙也得給我叔拜個年啊。”
江振邦臉上也掛著笑,與其握了下手,周立偉拉著他到沙發上坐下,扶手旁就放著新泡的茶。
“有啥好拜的啊,咱爺倆沒必要來這套……”
周立偉嘴上說著,上下打量著江振邦,最后覺得不對,笑罵道:“你空手拜年?東西拿來,該忙就忙你的去!”
江振邦笑道:“就是些煙酒糖茶什么的,還有部摩托羅拉的手機,給我小兄弟的,您讓司機把車開到后院西門,我秘書和司機都在車上,他們直接放您車里。”
“手機?”
周立偉咂舌:“你這個太破費了。”
江振邦道:“特殊渠道來的,比市面上的便宜不少,興科就是搞電子產品的,接下來也要研發手機,沒花多少錢。”
他嘴上這么講,但周立偉知道也便宜不了,沒急著打電話,而是鄭重道:“你別犯錯誤啊,盯著你的人太多了,公司賬目上一定要做好!”
重生一世,江市長要是連這點事兒辦不明白,那就白活了。
所以此刻他只是微笑:“您忘了?省里剛聯合審計完興科,一點毛病都沒有!”
“你小子!”
周立偉了然,贊賞地豎起大拇指,然后才拿起座機打個電話,吩咐兩句后,便重新坐下來繼續聊天。
“興科升格的事兒定了?”
“八九不離十。”
周立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回了沙發背,神情有些復雜,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擔憂。
“你這步子邁得太大,走得太快、太遠了。”
“從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半年時間,副科,正科,現在眼瞅著就是省管的正處了。”
他看著江振邦,語重心長:“振邦,你這不是坐火箭,你這是用光速在進步啊…但說實話,這真不一定是好事!”
江振邦的心情也有些起伏,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但改革開放可謂浩浩蕩蕩,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
“期間有些人因為自已的努力或者幸運,站在了潮頭之上。”
“這潮頭之上是風光無限、誘惑無限,但也風險無限,就看如何把握了。”
周立偉贊賞道:“這話講的有水平,我看你至少是個省部級。”
微微一頓,周立偉回憶著思索道:“前兩天,我跟你爸一塊兒喝酒。”
“我看,他對你的態度明顯有所變化,之前你剛上新聞的時候,他三句話不離你,走路都是橫著走的,嘚瑟的不行。”
“現在省領導視察完,興科要提格,他反倒老實了,只剩下為你擔心了。當年他就夠快了,但和你一比,那又差了十萬八千里。”
江大鷹,28歲被提拔為全市最年輕的鄉黨委書記,然后便是不可一世的膨脹,最后在權力的更迭中被人一腳踹到冷板凳上,蹉跎了近十年。
江振邦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笑道:“前車之鑒,我不會犯的。”
周立偉贊同點頭:“你比他穩多了,你沒飄,機敏又老練,這就好,非常好。”
話鋒一轉,他身體又微微前傾,語氣也凝重起來。
“但你自已不飄,保不齊有人想讓你飄,或者干脆從背后推你一把,讓你摔個大跟頭。”
“你馬上要去的是奉陽省城,全省的權力核心。到了那兒,劉學義和孫國強都是小蝦米。”
“你面對的,會是我們想象不到的場面。”
周立偉叮囑:“所以,以后你的手段要柔,要學會用水磨工夫。不能再像在錦紅廠那會兒,用暴力解決問題了,還有串聯舉報的手段也不能來了……你背景不夠,在省里還這么搞,很容易惹禍,搞不好就是殺身之禍,低調為上策。”
這些話,都是真正的交心之言。
江振邦先是贊同,接著發表了一點不同意見:“手段可以柔,但手決不能像女人一樣軟,這也是前車之鑒,拼不過我就認慫跑路,大不了二十年后再看嘛。”
周立偉愣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看著江振邦笑了:“你說的對。”
他忽然發現,自已這個過來人似乎教不到江振邦什么了……人家和他同級啊,用不了多久就會比他高一級。
要論政治地位,江振邦又不知比他高到哪里去了。
自已如果還是像過去那樣好為人師,實在是很不自知。
反過來,江振邦已經可以教育他了!
唉,后生可畏。
周立偉還記得去年八月中旬,江振邦寫完調研報告的一時間,還和江大鷹一起來他的辦公室,請他批閱給出意見呢……如今半年過去,對方已魚躍龍門,站在青云之上了。
“時間過得太快了。”
周立偉忍不住提起當初那份調研報告,省長方清源來興寧視察的時候,把調研報告刊載至省內刊的事兒無意中講了出來,連帶著整個興寧官場的人也知道了。
他提起這事兒,江振邦立刻道:“還得感謝周叔您吶,這是學義市長…啊,是現在的學義書記找的關系,把報告送到了省委政研室。事后我才知道登了內刊,他讓我保密,我沒看到實物,也不好跟您講,免得以為您吹牛。”
“而且報告內容也被大幅修改了,我那段感謝興寧市土地局的大力支持好像也被刪掉了。”
江振邦做了些解釋,重點是委婉的表示自已不會忘記那份情。
周立偉呵呵笑著點頭,拍了拍江振邦的手,感慨道:“那都不重要了,你能扶搖起勢才是最重要的!以后好好做事業,千萬不要犯錯誤啊!”
江振邦想起什么,挑眉指向對面的一個辦公柜:“煙…還在嗎?”
周立偉哈哈:“聽你的,早都搬走了,辦公室就留下幾條在柜子里,你學會抽煙了?我給你拿幾條?”
說著話,他起身要去辦公室。
“不用。”江振邦搖頭拉他坐下,試探著問:“最近您去劉書記那拜年了吧?”
周立偉微笑點頭,江振邦又道:“書記什么態度?用不用我……”
周立偉猶豫了一下,隨后便擺手:“不好,你不要跟書記吹風了,現在也沒什么合適的位置。”
微微一頓,周立偉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了:“跟你,我就嘮實在的,叔叔我過得不錯,知足了。退休前搞個副處就行了,搞不到也無所謂。這官做大了呢,危險也大了。”
接著周立偉話鋒一轉,略帶苦笑:“現在,你看我妹夫那,他是焦頭爛額,呵,幸虧啊,幸虧你當初沒聽我的去海灣市委辦,否則你就是寶珠蒙塵了。”
周立偉的妹夫,彭志勇,海灣市委辦副主任,江振邦陪他釣過魚,彭志勇因此拋過橄欖枝,但他是王洪澤的人,如今的處境恐怕不太妙。
江振邦想了想,問:“海灣市的情況現在很亂?”
周立偉皺眉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有日子沒見他了,打了幾次電話,我能感覺他有點慌了…陳平選擇提前退休這招是真狠,上面領導對他很有意見呢,這個事兒你應該知道吧?”
“聽說了。”
江振邦又低聲問:“我彭叔不能摘出來嗎?”
“怎么摘啊?”
周立偉無奈一笑:“他是入了那個角斗場的,王洪澤若是失了勢,他必然也得被調到個冷板凳坐著…呵,這都是好結果了。”
江振邦深有同感,心有戚戚,估摸著搞不好彭志勇還得走老路,跟著王洪澤一起進去吃窩窩頭。
“他的教訓,你也要引以為戒。”
周立偉又忍不住教育道:“跟領導,要看對人,不合適的,千萬不能跟的太深了!”
說完話,周立偉又有點后悔自已好為人師了。
因為他想起江振邦自調研報告開始走的每一步,都精準避開了雷區,踩到了正點上。
從寫調研報告向劉學義自薦,選擇國資局做入職單位,再到前往錦紅廠任代理廠長,串聯舉報大搞國企反腐,最后調研報告上省內參、興科名聲大噪,省長親臨興寧視察……環環相扣!
尤其是當初江振邦態度堅定地拒絕去海灣市委辦這一步,現在看,走的太妙,太神了!
事已至此,哪怕江振邦說這些都是巧合,周立偉也半點不帶信的,哪有那么多巧合?
這小子絕對是從最開始就計劃好的,從開始調研的時候,他就一門心思瞄準了國企這個能出成績,也容易破格提拔的位置去的!
如果江振邦選擇從市直機關起步,哪怕你再有能力,也得講個論資排輩,且熬去吧!
心思縝密,深謀遠慮啊!
周立偉百感交集,拍拍江振邦的肩膀:“行了,別在我這耽誤時間了,去看看其他領導吧…謹慎點,好好干,以后做了大官,不要不接叔叔電話就行了!”
江振邦笑:“您可別這么說,以后還得您多幫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