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因為王滿金這幾句看似掏心掏肺的大實話,變得有些凝滯。
王滿金這番話,聽著全是在為大西區的長遠利益盤算,既肯定了搬遷的成績,又擺出了財政的困難,實際上卻是把這一大盆冷水,精準地潑在了江振邦剛點燃的火苗上。
潛臺詞很明白:企業搬走了,政績歸了經開區,稅收也沒了,咱們大西區落個兩手空空。這不僅無形中削弱了江振邦搞“東搬西建”的功勞分量,更是把“向上面要錢”這個燙手的山芋,順理成章地踢到了江振邦懷里。
一眾常委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江振邦和王滿金臉上來回掃視,不少人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嘴角的玩味。
這種場面在官場太常見了。老同志給新同志“壓擔子”,實際上就是等著看笑話。
你要是接了,要不來錢,那是你能力不行;你要是推了,那就是你畏難情緒重,沒有擔當。
江振邦坐在椅子上,神色未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反而點了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朗聲道:“區長說得太對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向上尋求資金支持,這是必須的,也是省市兩級在政策制定之初就承諾過的。”
江振邦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一點,在上次的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會議上,方省長和魏市長都明確表了態。既然領導有了指示,我想,這筆錢應該是很好要的。”
話音一落,會議室內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大部分常委面面相覷,眼神交匯間充滿了古怪與錯愕。
領導表了態,這錢就很好要了?
這位從企業出來的年輕副區長,是不是太幼稚、太天真了?
俗話講: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又有俗話講:借錢容易要錢難。哪怕是借出去的錢,你想要回來都得裝孫子,何況這是大西區張著嘴向上面財政化緣?
在座的誰不知道,領導在會上表態支持,那叫政治姿態,叫高屋建瓴。
真到了財政劃撥這一步,那就是“研究研究”、“再議再議”、“統籌安排”。
財政的那幫爺,借口有的是,今天廳長不在,明天流程沒走完,后天銀行出錯,拖個一大半年那是常態,甚至拖黃了都不稀奇。
常務副區長趙國梁忍不住笑了笑,他放下手中的鋼筆,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茶沫,以此掩飾嘴角的嘲弄。
“振邦啊,你可能一直在企業待著,習慣了那種令行禁止的高效,對財政這一塊的運作流程不太了解。”
趙國梁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過來人的優越感:“領導的指示精神當然是好的,也是我們工作的動力。但具體落實起來,程序復雜得很,層層審批,還要平衡各區縣的關系……這遠水,怕是解不了近渴啊。”
王滿金見縫插針,根本不想給江振邦反悔或推脫的機會,迅速拍板,語速極快地說道:“國梁說得是實情,但也正是因為難,才需要振邦同志這樣有沖勁、有能力的干部去攻堅克難嘛!既然振邦同志有信心,那這個工作就交給你去牽頭了!只要能把資金要下來,區里各個部門,絕對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這就給定性了。
江振邦用余光掃視著眾常委的表情,將那些暗中帶著譏諷、看好戲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他心里暗自嘆了口氣。
媽了個比的,就這種水平?
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能搞好政治呢?
就在這時,坐在末尾的武裝部長薛強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而宣傳部長譚冠民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嘴唇微動,似乎準備插言。
江振邦卻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搶在他們之前再次開了口。
“區長,我還沒講完,讓我把話講完好不好啊?”
現在還不是圖窮匕見的關鍵時刻,只是常委會上一次小小的言語交鋒,江振邦并不打算過早暴露自已在常委會上已經有了盟友的事實。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緩緩說道:“趙常務說的流程復雜,我當然懂。但是,上面要是不給大西區資金,那三個廠子的搬遷進度,肯定會出現……嗯,技術性的延緩。”
“技術性的延緩?”廖世昌眉頭一皺,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
江振邦解釋道:“諸如大型設備拆卸難度超乎預期啦,特困職工的思想工作難做導致封門啦,或者是前往經開區的路況不好、橋梁承重不夠導致運輸困難啦……這些困難,總是客觀存在的。”
會議室里更加安靜了,所有人都在品味著江振邦話里的骨頭。
江振邦收斂了笑容,聲音沉穩有力:“同志們,這次大西區工業試點,是省市兩級都高度重視的。如果因為資金不到位,導致搬遷停滯,甚至鬧出群體性事件……這個局面,市里絕對不會愿意見到的,省里更是無法容忍的。”
“只要我們及時的、如實的,向上級闡述困難就可以了。興科集團那邊也著急復工復產,如果資金不到位,我想,興科也會幫大西區向上面如實反映情況的。”
“所以,我認為,這錢是很好要來的,只是或多或少的問題。”
話說到這份上,在座的都是人精,誰還能聽不明白?
什么“技術性延緩”,說難聽了就是養寇自重、待價而沽。
說得好聽點,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上面的錢不到位,我就不動窩!
但這事兒,還得靠江振邦這個興科集團董事長的全力配合,區里一頭使勁沒用。
因為當那三家廠子合并進興科后,就不歸區里管了,想什么時候搬,怎么搬,都是江振邦一句話的事情!
幾個原本還等著看笑話的常委,此刻眼神都變了,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宣傳部長譚冠民補充道:“振邦同志想的很周全,而且抓住了主要矛盾,關于企業搬遷,確實阻力重重,難上加難,我們要謹慎推動,和興科集團達成一致,確保萬無一失才能搬!”
“對對對,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咱們有困難,就得讓上面知道,到時候,錢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咱們區里雖然沒錢,但市財政還是比較寬裕的!”
王滿金面沉如水,心里卻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他暗罵自已還是輕敵大意了,哪怕他已經高度重視對方了,但江振邦的這張沒長毛的臉還是太有迷惑性了!
他本來是想給江振邦出個難題,讓他去上面碰一鼻子灰,或者背上個辦事不力的黑鍋。
結果被對方這么一解構,反而顯得他這個區長格局小了,不懂得政治!
同時,江振邦這一手,不僅化解了刁難,還順帶展示了他在大西區國企改革工作上不可替代的影響力,進一步展示了自已的手腕和能力!
其他常委們,紛紛對江振邦的辦法稱贊起來,哪怕楊奇峰這個新晉常委,也對江振邦投去欣賞的眼神。
王滿金這個區長看著不爽,一直不發言的書記廖世昌也瞇起了眼睛,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江振邦見好就收,話鋒一轉:“至于具體跑腿向上尋求資金的問題,由我來負責就不太合適了。”
“第一,財政這一塊,并不在我的分工范圍內,我不能越俎代庖。”
江振邦看了趙國梁一眼,趙國梁扯動嘴角干笑了一下。
“第二呢,區長,我現在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江振邦一臉誠懇地訴苦:“一會咱們不是還得開政府常務會,討論成立招商引資領導小組的問題么?這三個廠子搬走騰出來的地皮,怎么運作,怎么招來金鳳凰,這才是大頭。關于招商引資,我倒是頗有些心得,想把精力主要放在這上面。”
這是一個極其漂亮的太極推手。
王滿金也迅速整理好了情緒,仿佛忘記剛才吃的癟,微笑點頭道:“振邦說得有道理。招商確實是重中之重,那是咱們大西區未來的飯碗。那行,一會兒政府常務會上,你好好聊聊自已的想法。”
……
常委會散會后,眾人魚貫而出。
走廊里,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水磨石地面上,斑駁陸離。
江振邦走出會議室,腳步不急不緩,準備下一場政府常務會。
就在這時,秘書陳越快步從走廊另一頭趕過來,神色有些匆忙,手里緊緊攥著江振邦的私人手機。
“老板。”陳越遞上手機,低聲道:“剛才劉書記給您打了個電話,說有急事兒跟您匯報,讓您務必第一時間回過去。”
劉書記,自然是興科集團紀委書記劉迪。
江振邦“哦”了一聲,腳步微頓,心中隱有所悟,預感愈發強烈。
他接過手機,沒有立刻回撥,而是走到走廊盡頭的吸煙區角落,避開了人流,這才按下了回撥鍵。
“什么情況?”
電話那頭,劉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即將引爆火藥桶的壓抑和興奮:“董事長,省紀委的巡視組成員名單出來了,之前咱們被談話的四個人全進組了……進入大西區的時間也定了!”
江振邦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沉聲問道:“哪天?”
“8月19號,下周一!”
江振邦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楊樹,樹葉在風中嘩嘩作響。
今天就是周一,下周一……不到七天!
省委巡視組這把尚方寶劍,就要懸在大西區這幫舊官僚的頭頂上了。
這感覺,似曾相識啊!
“我知道了,你抓緊準備吧。”
江振邦淡定地掛斷電話,心道:妥了!自已也得準備撒丫子跑路了,必須在下周一之前離開大西區……
理由?
剛才常委會上不是說了么?
去外地招商!
嗨呀,希望我的這些老招數還好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