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邦剛才對譚冠民講的那番話看似閑聊,實則話中信息量極大,至少藏著三層深意,層層遞進。
第一層是亮肌肉。他江振邦是帶著省委尚方寶劍來的,廖世昌和王滿金想聯手把人事部那個“輪崗”文件壓箱底,那是做夢。他的消息渠道直通省里,比這兩人靈通得多,不僅知道文件內容,還借此反將一軍,逼得兩位主官不得不點頭同意大調整。
這是在告訴譚冠民:跟著我,不吃虧,我在上面的天線比想的還要粗,所以在大西區無論是廖世昌還是王滿金都要尊重我的意見。
第二層是拋橄欖枝。工業口要騰位置,但他初來乍到,手里沒人。這話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譚部長,你若有合適的人才,盡管推薦,我會用。
第三層則是畫大餅。這次動的是工業口,但這只是個開始。未來街道辦、其他局委辦都要輪崗,機會多得是。這次你支持了我,咱們結成同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這盤棋咱們一起下。
電話那頭,譚冠民顯然是聽懂了。
沉默了片刻后,聽筒里傳來的聲音明顯比剛才熱切了幾分,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親近感。
“是啊,干工作還是得有人,得有得力的干將……”
譚冠民感慨了一句,隨后語氣一轉,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嘆道:“振邦啊,你現在手底下那群人……呵呵,都是老同志,確實該換換新鮮血液了。有些人的思想觀念,真的跟不上現在的形勢了。”
一語雙關!
江振邦嘴角微微上揚,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順著對方的話茬說道:“譚部長說到了點子上。之后不止是我分管的這一畝三分地,其他各部門,包括下面二十個街道辦事處,也要輪崗動一動。現在大西區暮氣沉沉的,面對新時代、新任務,這樣哪行呢?”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隨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天,我還準備去市委組織部的錢部長那拜訪一下,匯報匯報思想。如果沒什么問題,我還得去省委組織部尋求下支持……”
“我看其他地區對這個文件落實得也不夠堅決,正好,咱們大西區作為全省老工業基地,眼下面臨著改革轉型的特殊使命,完全可以先人一步,把這潭水帶活,上級領導估計也是愿意順水推舟的。”
這些話,是進一步給譚冠民吃定心丸:你放心,即便廖世昌和王滿金那阻力很大,但我在省市兩級組織部都有人,領導也愿意支持我,廖、王二人這次必須得做出些讓步!
這話一出,電話那頭的沉默了兩秒。
譚冠民緩緩道:“振邦,你的想法很有魄力,你的能力我也是知道的,而且我和老徐是多年的鐵哥們了…你放心,我是支持你的。”
明確表態了,火候到了。
江振邦順勢笑道:“那行,電話里也不好細聊。譚部長,晚上找個地方喝一點?徐大哥也嚷著說想你了,非得把你灌醉不可。”
“沒問題,舍命陪君子,你定地點吧。”
譚冠民答應得極其痛快,緊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試探著問道:“對了,叫上薛強部長吧,怎么樣?他酒量也不錯,。”
薛強,大西區武裝部部長,區委常委之一。
江振邦腦海中迅速閃過薛強的信息:45歲,上校軍銜,正團級的現役軍官,由奉省軍區派出,聽說為人性格直爽,和譚冠民還有點遠親,二人私交甚篤。
雖然薛強不直接分管地方具體事務,但畢竟在常委會上擁有一票表決權。
譚冠民這是要拉個幫手,也是在向江振邦展示誠意——買一送一,拉攏一個宣傳部長,附贈一個武裝部長。
但是多個人,會不會跑風漏氣呢?譚冠民既然提議,應該就有對方可以保密的把握。
“沒問題啊!”江振邦腦子思索之際,笑著應下:“人多熱鬧嘛,我也久仰薛部長的大名了。那飯店就定在鼎香園吧,怎么樣?位置遠了點,但菜的味道不錯。”
“行,我這就跟薛強部長說一聲,咱們晚上見。”
……
傍晚六點,安平區的鼎香園飯店。
這家飯店雖然門臉看著有些年頭,但內部裝修頗為考究。
譚冠民和薛強是坐著一輛軍用吉普車來的。
下了車,兩人并肩走進飯店。
譚冠民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斯文文,透著一股子書卷氣,標準的九十年代中年知識分子模樣。
旁邊的薛強則截然不同,身材魁梧,板寸頭,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哪怕穿著便裝,那股子軍人的硬朗勁兒也掩蓋不住。
“您好,幾位?”進了飯店后,服務員上前迎接。
“江老板定的房間在哪?”
“啊,在三樓,302。”
服務員報出房間號,二人上樓,剛走到三樓預定的包間門口,薛強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猛地瞇了起來,視線落在了隔壁開著門的301包間。
房間里沒點菜。
兩個穿著黑色短袖的小伙子坐在圓桌旁,喝著茶,腰桿挺得筆直。兩人身材精干,皮膚是那種常年日曬的古銅色,目光時不時掃向過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冽的警惕。
最關鍵的是,薛強敏銳地注意到,兩人的腰間隱約都有個東西,那是常年摸槍的人才能看出的弧度。
只是一眼,薛強迅速收回了視線,繼續邁步向前走。
但只走了兩步,當避開了對面包間的視線后,薛強便迅速一把拉住譚冠民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得嚇人:“老譚,這地界兒不對勁,對面那倆小崽子絕對見過血,身上還有帶響的。”
薛強表情凝重,在譚冠民耳邊低語:“你趕緊給政法的隋書記打電話,讓他帶武警來……這大概是通緝犯或者是哪路悍匪在這聚頭呢!”
譚冠民被他這如臨大敵的樣子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推了他一把,小聲笑道:“你想多了,這倆人不是什么悍匪,我見過,是興科的保衛部干事。咱們這位江副區長可是全國聞名的大老板,樹大招風嘛,現在社會治安又不好,他身邊這二位可是形影不離的。”
薛強啊了一聲,瞬間想起有這么回事,神經得以舒緩,但軍人的好奇心上來了。
他沒進302包間,反而轉身跨進隔壁的301,沖著兩個保鏢自來熟似地問了一句:“你們是哪一年的兵啊?”
兩個保鏢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起身,動作齊整劃一。
但他們沒說話,眼神里寫滿了審視:你哪位?
這時候,隔壁包間的門推開了。
江振邦和徐文遠并肩走了出來,秘書陳越緊隨其后。
“譚部長,薛部長,有失遠迎啊!”江振邦笑著快步上前伸出手。
看到薛強正在“盤問”保鏢,陳越極有眼力見地向兩個保鏢介紹道:“這位是大西區武裝部的薛強部長,這一位是宣傳部的譚冠民部長。”
兩個保鏢一聽,臉色瞬間變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氣瞬間收斂,動作極其標準地立正,抬手敬禮,聲音洪亮:“首長好!”
其中一個答道:“報告首長,我們都是原……軍區特戰大隊的!95年剛退伍!”
薛強笑呵呵地回了個禮,眼神在兩人身上打量,像是在看兩塊好料子。
“好家伙,特戰的,難怪這身板這么硬實。”
薛強轉頭看向江振邦,與其握手的時候開了個玩笑:“江董,你這排場夠大的。我就是好奇,你給這兩位小同志一個月開多少的工資啊?”
江振邦哈哈一笑,握著薛強的用力搖了搖:“薛部長,這您可千萬別問,問完了您心情該不好了!”
“哦?”薛強眉毛一挑,來了興趣,“聽你這意思是少不了了,過千沒有?”
在這個人均工資也就四五百塊的年代,過千那是妥妥的高薪。
江振邦笑著點頭,也沒藏著掖著:“他們工作性質特殊,也比較辛苦。既是我的保鏢兼司機,又是我的生活助理,平常還要幫我處理些企業的行政事務。基本工資一千五,加班費和獎金另算。”
“一千五?還是基本工資?”
薛強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笑罵道:“我這個部長工資還沒他們一半多呢,江董,要不我也給你打工算了,你給我個保安隊長干干?”
江振邦哈哈大笑:“薛部長,您這可是在羞我呢。走走走,進屋說,我這兒正有個難事兒想請您幫忙呢。”
“哦?進屋說。”
“兩位部長先請。”
“哎呀…別客氣了,走走走。”
眾人簇擁著進了寬敞的大包房,薛強走在前頭,先進了包間,暗中給了譚冠民一個疑惑的眼神:
這小子別是個愣頭青吧?怎么一見面就要談拉票的事兒?懂不懂規矩啊?
譚冠民推了推眼鏡,回了他一個眼神:既來之,則安之,聽聽他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