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事兒,書記,我覺得是不是還是慎重些?”
王滿金又點了一根煙,借著點火的功夫整理了一下措辭,透過升騰的煙霧,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只是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廖世昌順勢接過話茬,點了點頭,那種體制內特有的太極推手打得行云流水:“振邦啊,你的初衷是好的,為了提高效率。但是,這個國資委并非部署中樞統(tǒng)一要求的機構設置,如果省市不明確發(fā)聲、沒有紅頭文件的話,咱們還是再等等。”
“主要是缺乏政策依據(jù)。本來關于工業(yè)國企的部門就很多了,現(xiàn)在又要新增一個國資委,機構設置就更臃腫混亂了。而且,成立新機構涉及編制、人員分流,這都需要時間。”
廖世昌身子往后一靠,語重心長道:“咱們現(xiàn)在的首要任務,還是幫助國企改革脫困,正如你說的,時間緊迫,哪有精力去搞這么復雜的機構變動?”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點毛病。
江振邦坐在對面,臉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什么缺乏政策依據(jù),什么機構臃腫,看似很有道理,說到底,這兩位大西區(qū)的主官就是怕權力太集中。
國資委一旦成立,那是把全區(qū)的錢袋子、官帽子和企業(yè)經營權一把抓。真要是讓這把刀切下去,他們手里剩下的那點權力就被架空了大半,更怕這一刀下去,得罪了那幫跟了他們多年的老部下。
最關鍵的是,怕自已這個“過江龍”借著改革的名義,徹底壓過他們這兩個“地頭蛇”。
一區(qū)的機構改革尚且如此艱難,推諉阻撓,可見全國層面的改革又是何等難如登天!
江振邦心中雖有感慨,卻并未氣餒。
他既然敢把這個方案拍在桌子上,就不打算空手而歸。
“書記,區(qū)長,磨刀不誤砍柴工啊。”
江振邦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那個泛著油光的老舊辦公桌上點了點,語氣加重了幾分:“現(xiàn)在是九龍治水,經貿委、計委、財政局……各個部門誰都管,實際上誰又都不管。企業(yè)經營不善要追責,追來追去,最后是一陣煙,根本找不到責任人。”
“而且不說別的,這么多部門,光是匯報工作,我每天頭都大了。今天經貿委說東,明天財政局說西,企業(yè)夾在中間無所適從。咱們搞試點,是要給全省打樣的,這種效率怎么能行?”
“誒~”
王滿金擺了擺手,把還有半截的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打斷道:“現(xiàn)在不是成立改革領導小組了嘛,你在小組里協(xié)調一樣的。這樣搞大動作,反而容易引發(fā)機關干部的不安定因素,人心惶惶的,怎么干工作?不能急!”
話說到這個份上,路基本被堵死了。
甚至連那扇窗戶,也被兩人聯(lián)手關得嚴嚴實實。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墻上的掛鐘發(fā)出單調的走針聲。
江振邦沉默了片刻,身體慢慢靠回沙發(fā)背上。看來想一步到位建立現(xiàn)代化的國資監(jiān)管體系,在大西區(qū)目前的政治生態(tài)下,確實操之過急。
省市雖然支持他方案中的建議,但落實還是要大西區(qū)的區(qū)委區(qū)政府達成一致,廖世昌和王滿金兩個主官不點頭,這戲就唱不下去。
但他早就料到了這一步。
在談判桌上,先提出一個對方絕對無法接受的漫天要價,被拒絕后,再提出一個相對溫和的、真正的目標。對方出于補償心理,或者是為了盡快息事寧人,往往會答應那個“落地還錢”的要求。
這是心理博弈,更是妥協(xié)的藝術。
“既然兩位領導覺得成立國資委時機不成熟,那我也服從組織決定。”江振邦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讓步,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和疲憊。
廖世昌和王滿金心里剛松了一口氣,端起茶杯正準備喝口水潤潤嗓子,卻聽江振邦話鋒一轉。
“但是——”
江振邦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原本有些頹喪的語氣瞬間變得堅定非常:“如果不成立國資委,現(xiàn)有的這套班子必須得動一動了。那些涉及國企的各部門局委辦負責人,部分同志思想僵化,守成有余,進取不足……這都是我客氣的說法了!”
說到這,江振邦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火氣:“嚴格來說是毫無敬業(yè)精神,沒有半點黨員干部的素養(yǎng)!”
“上個月只是調研,很多局長主任就怨聲載道,不是推諉就是越級告狀,那是把自已當大爺供著!后續(xù)一旦試點鋪開,工作壓力是現(xiàn)在的十倍百倍,他們肯定跟不上步伐,甚至會成為改革的阻力。”
廖世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面沉如水。王滿金則是眼皮子跳了跳,欲言又止。
江振邦也不給他們插話的機會,直接把底牌亮了出來:“我要干活,手里得有順手的兵。我準備從興寧市和興科集團調幾個懂經營、懂管理、有改革經驗的人過來。”
“他們有實戰(zhàn)經驗,也有能力,更有人脈資源能找來錢……書記,時間就是生命啊,大西區(qū)的情況不能再拖了,如果連人都不能動,這活我真沒法干。”
這一招,叫以退為進。
既然不讓我建新廟,那就別怪我拆舊廟里的神像,換上我自已的人。
廖世昌和王滿金再次對視一眼。
這一眼,兩人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只要不搞那個權力滔天的國資委,不搞大規(guī)模的機構變動,僅僅是調整幾個人事,這還在他們的接受范圍內。
畢竟江振邦是帶著省里的尚方寶劍來的,上任一個月,也給大西區(qū)找到了一條看起來前途很光明的新路子,這小子是真有能力啊!
如果一點支持不給,把人逼急了去省里告狀,或者直接撂挑子了,那也不好收場。
大西區(qū)這個爛攤子,還指望人家興科集團輸血,指望人家給那東搬西建的策略找錢呢!
沉默了半晌,廖世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似乎在權衡利弊。
“你說的也有道理,改革嘛,關鍵在人。”
廖世昌終于松了口,目光幽深地看著江振邦,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你想動誰?”
江振邦沒有立刻報出名字。
他很清楚,一旦報出具體名字,這兩人肯定會跟你討價還價,這個不行那個不妥,最后也就是給你塞幾個閑職。
他要的不是一兩個位置,他要的是一場大換血的合法性。
“據(jù)我了解,國家人事部在上個月末,向各省發(fā)了一份《國家公務員職位輪換(輪崗)暫行辦法》的通知,省里也轉發(fā)各市,各市也傳達到各區(qū)了……”
江振邦慢條斯理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琢磨過的:“文件要求,擔任領導職務的公務員在同一職位任職五年以上,原則上都要實行輪崗。”
五年以上的全要換?
王滿金手里的打火機差點掉在桌子上,面帶驚疑地看向廖世昌,語氣里滿是不確定:“有這個文件嗎?”
大西區(qū)這地方,是老工業(yè)基地,人事結構那叫一個穩(wěn)。
很多局長、主任,在一個位置上一干就是七八年甚至十幾年,那是真正的土皇帝。這要是嚴格按照文件執(zhí)行,大西區(qū)的官場不得地震?
廖世昌的臉色也變了,變得極其難看。
他印象里似乎是有這么個文件,但這種文件通常也就是發(fā)下來看看,真正落實那是猴年馬月的事,誰會拿著雞毛當令箭?
可江振邦既然提出來了,那就說明他是做了功課的。
廖世昌緩緩起身,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聲音低沉地指示區(qū)委辦:“上個月是不是是不是有人事部的文件?嗯,把文件拿來。”
沒一會,區(qū)委辦的一名工作人員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里捏著一份紅頭文件。
廖世昌接過來,都沒看來人一眼,直接翻開。
王滿金也湊了過去。
文件名稱赫然寫著:【人事部關于印發(fā)《國家公務員職位輪換(輪崗)暫行辦法》的通知】。
兩人的目光迅速掃過前面的套話,直接定格在第四條。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擔任領導職務的公務員在同一職位上任職五年以上,原則上要實行輪崗,根據(jù)實際需要也可以適當延長或縮短輪崗年限。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振邦適時地補了一刀:“書記,區(qū)長,大西區(qū)工業(yè)系統(tǒng)內的很多同志,在現(xiàn)有崗位上都工作超過五年了吧?該換一換了,這不僅是改革的需要,更是合規(guī)合法的組織規(guī)定啊。”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廖世昌和王滿金徹底沒詞了。
拒絕成立國資委,他們可以說是不符合程序、沒有政策依據(jù)。
但這輪崗可是實打實的國家政策,省市都轉發(fā)了,你敢說不執(zhí)行?
廖世昌拿著文件的手稍微抖擻兩下。他終于明白,今天江振邦是有備而來。
那個國資委的方案,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或者說是個誘餌。
這小子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借著這把尚方寶劍,在大西區(qū)的人事盤子里,狠狠地切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