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財政局的局長辦公室。
陳愛軍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進。”
“陳局，給你看點好東西。”
陳愛軍一看來人是江振邦，放下手里的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插排和藍黑色熱水壺上，面露疑惑：“這是啥玩意？”
“都是我們廠的新產(chǎn)品，您先看看這插排！”
江振邦將純白色的大插排插在桌下的插座上，按下琴鍵式開關(guān)按鈕，旁邊的小燈泡亮起，讓人一目了然，就明白這是通電了的。
“這個插排和市面上的其他插排可不一樣，我們開創(chuàng)性增加了按鈕開關(guān)和過載保護裝置，而且還加裝了兒童保護門，能夠有效防止小孩誤插插孔，確保兒童的安全，這都是市面上普通插排不帶的功能！別看它不起眼，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排，但至少包含了12個技術(shù)創(chuàng)新點，18項國家專利保護！”
“那么厲害？”
陳愛軍驚奇地哦呦一聲，研究一下插排上三孔和兩孔結(jié)合方式，贊嘆道：“確實不錯，家里電器多的話啊，買一個這玩意很實用的，你這個可以同時連接好多個電器，加個按鈕看起來也上檔次不少！”
“您再看看這個熱水壺。”
江振邦又把電熱水壺放的插頭插進了插排中，然后從暖瓶里倒了些溫水進去。
“這是燒水的？小家電？”
“對。”江振邦按下了水壺把手上的按鈕，下一刻，底座的指示燈亮起。
因為熱水壺內(nèi)的水本身就有五十多度的樣子，兩人沒說幾句話，水壺里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很快便咕嘟咕嘟地響起來。
不到一分鐘，“嗒”的一聲輕響，指示燈熄滅，水壺自動斷電了。
江振邦拎起壺身，給陳愛軍的茶杯續(xù)上水。
陳愛軍端起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設(shè)計巧妙的水壺：“你這個水壺，水開了自動跳閘？”
“沒錯，安全又方便。”
江振邦進一步講解：“這個電熱水壺是我親手畫的設(shè)計圖，錦紅廠和奉陽工業(yè)學院聯(lián)合研發(fā)的自主發(fā)明，這更了不得了，里面涉及了32項技術(shù)創(chuàng)新點，至少25個國家專利！”
陳愛軍狐疑：“你說的這些專利都申請下來沒有？”
江振邦道：“正在準備材料，爭取明天就報到局里，由局里再向國家專利局遞交。至于這些創(chuàng)新成果都是我母校的教授打過包票的，人家還指望這些發(fā)論文拿獎評職稱呢！”
“那就好！”
陳愛軍放下心來，站起身仔細端詳，越看越滿意：“好，好東西，這個東西很實用！”然后問江振邦：“你跟劉市長和夏常務(wù)他們說了嗎？”
江振邦呵呵笑：“沒呢，您是我直管領(lǐng)導(dǎo)啊，有好消息我不得先跟您報喜嘛？”
陳愛軍知道他深得市長和書記看重，以至于和自已一樣上了領(lǐng)導(dǎo)小組成員，聽到江振邦說這話，心里很受用，但也知道他另有目的，笑瞇瞇道：“你沒憋好屁，是不是沒錢了？”
江振邦如實道：“不多了，賬上就剩下四萬，想要復(fù)工復(fù)產(chǎn)至少要再追加五十萬。”
“五十萬就夠了？”
“對，這兩款產(chǎn)品雖然技術(shù)比較新，但難度并不大，再原有生產(chǎn)線進行一番改造就能量產(chǎn)，五十萬主要是用來買材料。”
江振邦解釋完，笑著試探：“看您的意思咱們財政很富裕啊？五十萬都不當回事了？”
陳愛軍笑了笑，沒有回答，在江振邦連續(xù)追問了幾句后，他才低聲道：“和你也有關(guān)系，兩個領(lǐng)導(dǎo)都用你那篇調(diào)研報告，向上面爭取到了一些資金…我警告你，不許到處嘚瑟，更別提是我說的！”
江振邦驚奇地追問是多少，但陳愛軍沒有回答具體數(shù)字，反而問：“按照你寫的國企改革方案，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對錦紅廠進行公司化改革，從內(nèi)部職工和社會資本進行股權(quán)融資了？”
江振邦點頭道：“如果這筆錢市財政不給撥，那我就得那么做了，而且并不難。”
“我身邊就有好幾個大金主，都看好這兩款產(chǎn)品的市場，表達了對錦紅廠的投資意愿，但這就涉及國企改革的方向問題了…需要請示領(lǐng)導(dǎo)，關(guān)于錦紅廠，到底怎么個改法？”
陳愛軍略有些奇怪：“那方案就是你自已寫的，市里也過會同意了，怎么輪到你當上廠長，又開始……”
江振邦打斷反問：“陳局，您也在國營廠工作過，有做企業(yè)的經(jīng)驗。您覺得這兩款產(chǎn)品量產(chǎn)后銷路如何？能不能讓錦紅廠起死回生？錦紅廠真的有必要向外融資嗎？”
江振邦三連問，讓陳愛軍眉頭微皺，認真地看了他兩眼。
隨后，陳局長默默拿起了電話，撥通市府辦的號碼后，通話兩句，掛了電話。
“走吧，帶上產(chǎn)品，跟市長他們報喜去。”
江振邦把產(chǎn)品裝進袋子，跟著陳愛軍上了市政府主樓的四樓，同李青松打了聲招呼，二人直接到了劉學義的辦公室。
“來了？”
夏朗也在這，跟他們打了聲招呼，目光落在大布袋子：“你拎的這是什么東西？”
“這是我們錦紅廠在市政府的領(lǐng)導(dǎo)下，獨立自主研發(fā)出來的兩樣新產(chǎn)品，預(yù)計一共會獲得43項國家專利保護，沒準還能拿個什么科技創(chuàng)新獎！”
江振邦笑呵呵地說著，然后在劉學義和夏朗的目光下，拿出插排和電熱水壺，挨個介紹了一番，又在桌子中央又一次表演了“三分鐘速熱”，兩位領(lǐng)導(dǎo)的表情和陳愛軍如出一轍，驚奇又贊賞。
劉學義針對插排和水壺的生產(chǎn)成本與定價提出了疑問，江振邦一一回答了。
夏朗研究著水壺的底座，連連點頭：“不錯不錯，你要是能量產(chǎn)，我第一個買了，就放在辦公室，這個比那傻大笨的熱水壺方便多了！”
陳愛軍匯報：“量產(chǎn)的話錦紅廠還需要五十萬的資金，振邦拿不定主意，他現(xiàn)在有了樣品，既可以向市財政申請撥款，也可以對錦紅廠進行公司化改革，用樣品向社會資本融資。兩位領(lǐng)導(dǎo)，你們看怎么辦比較好？”
夏朗唔了一聲：“錢倒是不多，但…不是走融資的路子嗎？按照你那份改革方案上寫的，要以市場化手段為主，積極引入社會資本，盤活企業(yè)，改成以集體資本與非公有資本交叉持股的混合所有制，這兩款產(chǎn)品正好是個錦紅廠改革的好機……”
話說到一半，夏朗戛然而止，雖然他不像陳愛軍這個財政局兼國資局長那樣有過在企業(yè)工作的履歷，但多年的官海生涯，還是讓他迅速察覺到其中的復(fù)雜意義。
如果按照方案上寫的，公司化后不僅要引入社會資本，還要給能力強、善經(jīng)營的廠長股權(quán)，給管理層和優(yōu)秀職工分紅。
可以說，錦紅廠如何籌集這筆五十萬不重要，重要的這是在給整個興寧市的國企改革定調(diào)子！
劉學義眉頭微皺，問江振邦：“你是廠長也是小組成員，你是什么想法？”
撥款，還是融資？
這是一個關(guān)于錢的問題，但又遠不止是錢的問題。
搞混合所有制改革，這是江振邦親手寫在報告里的路，這條路充滿了機遇，能讓錦紅廠徹底掙脫舊體制的束縛，獲得真正的市場活力。但這條路，同樣布滿荊棘和陷阱。
江振邦見過太多本該價值連城的國有資產(chǎn)，在一紙評估報告后，被以白菜價賣給了某些有特殊渠道的個人。
他也見過成千上萬的工人，在一夜之間從工廠的主人，變成了下崗職工，拎著微薄的買斷金，茫然地走向社會。
那是時代的陣痛，可當這陣痛要通過自已的手施加時，江振邦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糾結(jié)。他不想成為歷史的罪人，更不想成為那些靠侵吞國資而暴富的時代弄潮兒。
“我的想法也不完美。”
江振邦神色復(fù)雜地笑了一聲：“反正不管怎么改，這些國營廠的管理層總會有不滿意的，都會變著法的鉆空子。”
“比如我這個廠長通過改革，出錢認購了股份，變成了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但我不滿足于那點股權(quán)和分紅，單獨以親戚朋友的名義開幾家公司為廠子供貨，要求生產(chǎn)配件必須以市價的十倍的價格從這幾家公司購買，然后錦紅廠就虧的一塌糊涂，我自已卻賺的盆滿缽滿…這怎么改？沒法改，阻止不了的！”
辦公室陷入沉默，夏朗稍做思考，心中一驚，看向江振邦的眼神微變，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陳愛軍默默掏出煙來，遞給兩位市長。
劉學義點燃后，吸上一口，冷靜道：“要有大局觀念，你多開這幾家公司起碼又多交了一些稅，多養(yǎng)了幾個人。”
江振邦冷靜分析道：“最后錦紅廠虧損多年，我雙手一攤，向市政府提議全面收購公家的錦紅廠股權(quán)，轉(zhuǎn)成個人私產(chǎn)后，我裁掉一批員工甩掉包袱，當年大賺特賺……以后就全是我的了，我還能把公司傳給子女，社會責任承擔不了一點，還交稅？偷稅漏稅的法子可多了。政府要真敢罰我，那我就直接跑路給你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劉學義不客氣地用拿著煙的手指他：“你不要墨跡這些東西讓我心煩，直接說你自已打算怎么辦！”
江振邦嗅著刺鼻的煙味，腦子更加清醒：“我非常看好這兩款產(chǎn)品的銷量和錦紅廠未來的發(fā)展，所以從興寧市政府以及興寧市人民利益出發(fā)，這五十萬應(yīng)該由財政下?lián)埽瑫翰灰M民間股東。”
“其他國營廠和錦紅廠情況不同，他們可以混改。但我江振邦只要在錦紅廠，那它就是百分之百的純國企，我會給技術(shù)骨干和基層職工分紅發(fā)獎金，但我本人絕不拿錦紅廠一分一毫的股權(quán)！”
……
五分鐘后，江振邦又拎著大布袋，跟著劉學義上樓走向市委書記的辦公室。
夏朗和陳愛軍留在屋內(nèi)，二人又點了一根新煙。
“這小子真是有股狠勁。”夏朗感慨著如此評價，又笑道：“難怪能在入職當天，一拳一腳地把羅志余他們仨踹走了！”
陳愛軍嗯了一聲，打聽道：“我聽說因為這事兒，朱玉成副市長對他有點意見？”
夏朗不置可否，指了指被留下來的插座和水壺：“看到那個，有意見他也得保留。咱們這外行都覺得這東西不愁賣，想買！這小子一來，錦紅廠還真就振興有望了，那三個貨這么多年干什么了？”
陳愛軍放下心來，商量道：“常務(wù)，一會等他們下來，我想跟學義市長提一嘴，向上級申請把咱們國資局的發(fā)展與改革科提為副科級，你覺得怎么樣？”
夏朗微微一愣，問：“他參加工作還不到……”頓了下，他立刻轉(zhuǎn)變口風：“振邦同志工作時間雖短，但工作成效顯著啊，而且是工作需要嘛，無非是加張桌子添把凳子的事兒，不能讓同志們寒心。”
陳愛軍笑著點頭，夏朗繼續(xù)道：“那這樣吧，等會我們一起提一提，咱們興寧市作為國企改革試點縣市，這事兒應(yīng)該是很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