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五匹戰(zhàn)馬如離弦之箭般向落日鎮(zhèn)方向疾馳。
王二牛伏在馬背上,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身后越來越近的狼嚎。他死死攥著韁繩,指節(jié)因用力過度而發(fā)白,懷中的羊皮紙和骨牌仿佛烙鐵般滾燙。
“周五哥!他們追上來了!”王二牛扭頭大喊,聲音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
周五沒有回頭,只是狠狠抽了一鞭馬臀,戰(zhàn)馬吃痛,速度又快了幾分。
他的左肩傷口不斷滲血,在雪地上留下斷續(xù)的紅線。
李石頭的尸體橫亙在他身后的馬背上,老兵的眼睛還睜著,仿佛仍在注視著這場逃亡。
“分頭走!”周五突然勒馬轉向,“鐵柱、大牛跟我走北面山谷!二牛你帶著情報走南面小路!”
王二牛剛要反對,周五已經抽出腰刀割斷了綁著李石頭尸體的繩索。
老兵的遺體沉重地墜入雪堆,戰(zhàn)馬頓時輕快了許多。
“記住!這種情況下情報比命重要!”周五的聲音在風雪中炸響,“走!”
王二牛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他猛地調轉馬頭,沖向南方那條被積雪覆蓋的羊腸小道。
身后傳來周五的怒吼和金屬碰撞聲,但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抽打馬臀,讓這匹來自青云郡的良駒發(fā)揮出全部速度。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蓋了所有痕跡。
王二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戰(zhàn)馬突然前蹄一軟,將他狠狠甩了出去
他在雪地里滾了七八圈才停下,眼前金星亂冒。等他掙扎著爬起來,發(fā)現愛馬口吐白沫,已經力竭而亡。
“不...”王二牛跪在雪地里,顫抖著撫摸馬兒的鬃毛。這匹馬是百夫長親自配發(fā)給小隊的,據說有妖獸血統(tǒng),能日行八百里。
在極限速度的沖鋒下活活累死了,為了把他送到這里。
遠處傳來隱約的狼嚎。
王二牛一個激靈,連忙從馬鞍上解下裝備。
他摸了摸懷中的情報,確認還在,然后抓起弓箭和短刀,頭也不回地向落日鎮(zhèn)方向跑去。
雙腿很快失去知覺,但他不敢停。
周五哥他們用命換來的時間,不能浪費。王二牛想起趙隊最后那個笑容,想起石頭叔臨終的囑托,眼眶熱得發(fā)燙。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他機械地重復著,像念咒語一樣。
靴子早就濕透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會凍死在這茫茫雪原中。
天色漸暗時,王二牛終于看到了落日鎮(zhèn)的輪廓。
那高聳的原木城墻在暮色中如同巨人的剪影,墻頭的火把像星辰般閃爍。
他想要歡呼,卻發(fā)現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音。
“站住!什么人!”城墻上傳來厲喝。
王二牛踉蹌著撲到護城河邊,用盡最后的力氣喊道:“斥候營...第七小隊...王二牛...緊急軍情!”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隱約看到吊橋緩緩放下。
然后黑暗襲來,他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手中仍死死攥著那張染血的羊皮紙。
......
王二牛是被疼醒的。他睜開眼,發(fā)現自己躺在醫(yī)館的床榻上,肩膀和雙腿都纏著厚厚的繃帶。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窗邊,正在查看那張羊皮紙。
“將...將軍...”王二牛掙扎著要起身。
楊逍轉過身,那張常年被北風雕刻的剛毅面孔此刻陰沉如水。
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前,按住王二牛的肩膀:“別動,你的腳趾凍傷了兩根。”
“趙隊...周五哥他們...”王二牛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楊逍的眼神暗了暗:“你們小隊只回來了你一個?”
王二牛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他想起石頭叔塞給他的小布包,連忙摸向胸口,卻發(fā)現衣物已經換過。
“你的東西都在這里。”楊逍從桌上拿起一個油布包,“包括這個。”
王二牛顫抖著接過,布包里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和一塊靈石——石頭叔的全部家當。
他死死攥著包裹,指節(jié)發(fā)白。
“你做得很好。”楊逍的聲音罕見地柔和,“現在告訴我,你們遭遇的詳細情況。”
王二牛深吸一口氣,從發(fā)現狼人斥候開始,到趙隊決定斷后,再到周五哥分兵引開追兵,一五一十地匯報。
說到隊長的留守和震天雷的爆炸時,他的聲音哽咽了。
楊逍聽完,沉默地走到窗前。夜色已深,鎮(zhèn)上的燈火大多熄滅,只有城墻上的火把仍在風雪中搖曳。
他突然轉身,對門口的親兵厲聲道:“傳令!全營集結!一級戰(zhàn)備!”
“鐺——鐺——鐺——”
急促的警鐘聲瞬間撕裂了雪夜的寂靜。
王二牛從軍三年,第一次聽到落日鎮(zhèn)敲響一級戰(zhàn)備鐘——這意味著敵軍已經逼近五十里內。
醫(yī)館外很快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楊逍大步走向門口,又回頭道:“你好好休息,接下來交給——”
“將軍!”王二牛猛地坐起身,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我能戰(zhàn)斗!我的弓箭還在!”
楊逍盯著這個滿臉稚氣卻眼神堅定的年輕人看了片刻,突然點頭:“一炷香后,城墻上報到。”
......
當王二牛拄著長矛一瘸一拐地登上城墻時,落日鎮(zhèn)已經全面戒嚴。
火把將城墻照得如同白晝,士兵們正在加固防御工事。
城垛后方,二十門雷蛛千機炮已經褪去炮衣,黑洞洞的多管炮口指向北方。
楊逍站在箭樓上,正在聽取各營匯報。
他換上了全套鎧甲,肩頭的狼頭吞口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第一營到位!”
“第二營到位!”
“雷火營準備就緒!”
王二牛擠到前排,聽到楊逍正在部署:“第三營派出十支斥候小隊,我要知道狼人來了多少,從哪個方向來,有沒有攻城器械!”
“將軍!”一個絡腮胡軍官皺眉道,“風雪太大,斥候出去就是送死!”
楊逍的眼神陡然銳利:“趙鐵山的小隊已經用命換來了預警,現在輪到我們保護鎮(zhèn)上的七千百姓!執(zhí)行命令!”
軍官肅然領命而去。楊逍又轉向炮兵統(tǒng)領:“把庫存的燃燒彈全部搬出來,狼崽子怕火。”
王二牛看著楊逍有條不紊地下達一道道命令,突然明白了為什么這個年輕將軍能在短短幾年內從千夫長升到鎮(zhèn)守使——他每一個決策都精準如刀,沒有半分猶豫。
“王二牛!”楊逍突然點名。
“在!”王二牛下意識挺直腰板,牽動傷口疼得倒吸冷氣。
楊逍丟給他一張硬弓和一壺箭:“你熟悉地形,帶第五斥候小隊走一趟,看見狼人立馬回來,不要戀戰(zhàn),記住,活著回來。”
王二牛接過弓箭,發(fā)現是石頭叔生前用的那把,弓臂上刻著“百步穿楊”四個小字。
他鼻子一酸,鄭重地行了個軍禮:“諾!”
半刻鐘后,十支斥候小隊從不同方向悄然離開落日鎮(zhèn)。
王二牛所在的第五小隊有六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他們穿著白色偽裝服,悄無聲息地滑下城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城墻上,楊逍目送最后一支小隊離開,轉身對傳令兵道:“派快馬去黑石堡和鷹嘴關匯報情況,用紅色信筒。”
傳令兵臉色一變——紅色信筒是最高級別的通訊信號。他不敢多問,匆匆跑下城墻。
楊逍獨自站在箭樓上,北風呼嘯著掠過他的鎧甲。
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經能看到狼人大軍掀起的雪浪,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配刀
“希望用不上你。”他喃喃自語,轉身走向正在加固的城門。
城墻下,士兵們正將成桶的火油搬到射擊位。
街道上,婦孺?zhèn)儽唤M織起來往地窖轉移;箭樓頂端的瞭望哨已經增加到了四人,八只眼睛死死盯著北方可能出現的任何異動。
落日鎮(zhèn)如同一張逐漸拉滿的硬弓,箭簇直指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