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薩斯州。
威奇托市郊外的州際公路。
原本暢通的道路。
此刻。
被望不到頭的車流堵得水泄不通。
但,顯然不是普通的堵車。
那是一輛接一輛,沾滿泥土和草屑的皮卡,拖拉機,還有老舊的聯合收割機。
浩浩蕩蕩,如同鋼鐵洪流。
排成長龍在向著市中心方向移動。
大多都是戴著棒球帽或者牛仔帽,面色憤怒的紅脖子面孔。
車廂里,拖斗上,插著粗糙手寫的標語牌,字跡在陽光下分外刺眼。
“把我們的豆子賣出去!”
“糧商吸血鬼滾出中西部!”
“大夏不要,我們吃什么?!”
更激進的,直接寫著。
“要么收購,要么子彈!”
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不是催促,而是憤怒的宣泄。
一些年輕人站在皮卡后斗,揮舞著拳頭,對著路邊面色緊張的州警或記者大聲咆哮,毫不畏懼。
路邊,幾個州警試圖維持秩序。
嘗試著去引導車流。
但,面對這洶涌的,由數百輛重型農用機械,還有上千名怒火中燒的紅脖子組成的隊伍。
他們那幾輛閃著燈的警車,此刻顯得如此渺小無力。
更重要的是,他們清楚看到。
不少皮卡的副駕位置,赫然架著槍,在這片土地上,槍支和土地一樣多。
槍,是許多紅脖子生活的一部分。
沒人敢輕易上前阻攔。
更別說,采取強制措施。
誰知道哪個被逼急了的紅脖子。
會不會扣下扳機?
這里不是紐約或洛杉磯,這里是廣袤的農業帶,憤怒的紅脖子一旦失控。
那后果,嘖嘖,不堪設想。
戴著牛仔帽,滿臉絡腮胡的老約翰開著輛門都關不嚴的破皮卡,慢慢蹭過警察身邊,搖下車窗。
對著臉色發白的年輕州警啐了一口。
“呵呸——”
“小子,告訴你們頭兒。”
“也告訴華盛頓穿西裝的混蛋們!”
“我們的豆子要是爛在地里,爛在倉庫里,明年選舉,他們一個也別想拿到我們這里的票!”
“還有,讓ADM那些狗娘養的等著!上帝不會保佑他們!”
老約翰說完,猛一踩油門。
破舊皮卡發出一陣黑煙和怒吼。
匯入前行的鋼鐵洪流。
眼前的景象,在各農業州同時上演。
在這美利堅的土地上,種植大豆的紅脖子有多少呢?
整整三分之一的耕地都是大豆。
可想而知,大夏這邊的風吹草動會對他們造成多大的影響。
社交媒體上充斥著現場的混亂。
還有紅脖子憤怒吶喊。
迅速沖上熱搜。
這場由大洋彼岸新聞引發的恐慌。
正在美國腹地演變成聲勢浩大危機。
……
華盛頓,白宮辦公室。
氣氛比窗外陰沉的天空還要壓抑。
總統奧克爾面色凝重。
他面前,圍坐著國務卿,農業司長,商務司長,安全顧問等眾內閣核心成員。
個個臉色難看,如鍋底。
“誰能告訴我,事情怎么會發展到這一步?!”奧克爾憤怒至極。
“大豆,僅僅是大豆!”
“就讓半個中西部鬧翻了天,那些糧商是干什么吃的!”
“還有,大夏那個什么鹽堿地改造的新聞,為什么我們情報部門事先沒有預警,祝融項目是什么,怎么沒有消息?”
農業司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硬著頭皮解釋。
“總統先生,大夏人的祝融可控核聚變項目,我們一直在關注。”
“但評估認為,其技術成熟度和商業化應用,尤其是對農業領域的直接沖擊,至少還需要五到十年時間。”
“而且我們根據推測,祝融級別,最低是秦級,和當年大夏研制原子彈一個級別。”
奧克爾冷冷看了對方一眼。
秦級的保密,確實很難刺探到。
“……我們沒想到他們會如此激進,直接將其與鹽堿地改造這種國家級工程綁定,并且高調宣傳……”
“沒想到,沒想到?”奧克爾打斷他,語氣尖銳,“現在不是聽你們解釋為什么沒想到的時候!”
“現在是中西部十幾個州的農民,開著拖拉機堵在了州議會門口!”
“是我們被大夏用他們自己的技術,在談判桌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的時候!”
奧克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眾人。
“現在,我需要解決方案。”
“立刻,馬上。”
國務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總統先生,當務之急是雙管齊下。”
“第一,立刻敦促ADM等四大糧商,不惜一切代價,穩住與大夏方面的談判,盡快達成協議,哪怕條件不利。”
“也必須向市場和我們的國民,釋放明確信號,大夏的采購不會中斷。”
“這是平息眼前騷亂最直接辦法。”
奧克爾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第二……”國務卿臉色變得陰沉。
“大夏這次之所以能如此強硬,根源在于他們在能源技術上取得了我們意想不到的突破。”
“這個祝融項目,以及其主導者陸羽和他背后的漢城科技大學,還有那個因此受益,快速擴張的夏興科技……”
“已經構成了對我們技術優勢和戰略安全的潛在挑戰。”
“我們不能僅僅被動應對市場波動,必須主動出擊,遏制其發展勢頭。”
商務司長聽到這里,立刻接口。
“我們可啟動調查,以竊取知識產權,危害國際安全等為由。”
“對漢城科技大學,夏興科技及其關聯實體實施制裁,包括但不限于……”
“加征高額關稅,限制關鍵技術設備出口,禁止美資機構與其合作。”
“同時,對其主要研究人員實施簽證限制,禁止他們國際交流。”
國家安全顧問補充道。
“……還可以聯合我們在歐洲和亞洲的盟友,共同施壓,要求大夏透明化祝融項目的技術細節。”
“分享所謂清潔能源成果,否則就將面臨國際社會的孤立和技術封鎖。”
“我們要把輿論壓力打回去。”
奧克爾聽完,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這些措施意味著什么,可能會引發嚴重的摩擦對抗。
但眼下,中西部選票的壓力,農業集團和背后資本的壓力,都迫使他必須做出強硬姿態,根本不能妥協。
“可以。”奧克爾最終下了決心。
“立刻聯系日內瓦,讓四大糧商無論如何,先簽下協議,穩住大豆出口。”
“同時,立刻準備對漢城科技大學,夏興科技等相關實體的制裁方案,列出清單,準備好法律文件。”
“動作要快,姿態要強硬。”
“要讓大夏知道,挑戰現有的國際秩序和規則,是要付出代價的!”
奧克爾頓了頓,看向農業司長。
“你親自去一趟中西部,安撫那些農民,告訴他們,白宮正全力解決問題。”
“他們的利益會得到保障,必要的話,可以啟動農業補貼應急計劃。”
“是,總統先生!”眾人齊聲應道。
……
日內瓦,談判會議室。
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
四大糧商的代表們依舊提前到場。
但臉色灰敗,眼神躲閃。
再沒有了之前的從從容容。
面前的協議草案已經按照周懷民的要求,進行了大幅度修改。
長約縮短為兩年,附加限制性條款幾乎全部刪除,而基準報價,比以往他們提出的方案,低了足足百分之五十五!
這簡直是屈辱性的條款!
是四大糧商縱橫全球數十年來。
幾乎從未遭遇過的慘敗。
但,形勢比人強。
白宮的電話已經直接打到了各家公司CEO那里,傳達了最高層的建議。
后院熊熊燃燒的紅脖子怒火,更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紅脖子要是鬧起來。
四大糧商找誰種地,收誰的糧去?
如果不盡快簽下這份協議,讓堆積如山的美國大豆找到出路,他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這一單生意,更是北美基本盤。
周懷民帶著代表團準時入場。
步履沉穩,面色平靜。
掃了一眼對面如坐針氈的對手,沒有多余的表情,徑直在主位坐下。
“周司長”ADM的布蘭德艱難開口。
還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關于這個價格細節,我們認為……”
“布蘭德先生,”周懷民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不容反駁。
“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在細節上再浪費時間了,這份修改稿,是貴方自己提交的。”
“如果還有什么細節要商討,我想,那就是沒有合作的誠意。”
周懷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
“我的時間有限。”
“國內還有很多重要工作,比如,關注我們黑土新生工程的進展。”
“如果貴方覺得這份協議無法接受,那么談判到此為止。”
“我們還要趕晚上的航班回國。”
說罷,周懷民作勢就要起身。
“等等,周司長!”邦吉的卡爾森連忙喊道,額頭滲出冷汗,“簽,我們簽!”
其他幾人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頹然的點了點頭。
他們知道,已經沒有退路了。
簽下這份合同,雖然損失慘重,但至少還能維持基本的供應鏈,還能回去安撫暴怒的紅脖子,還有施壓的白宮。
不簽,可能意味著整個北美大豆產業鏈的崩盤,那個責任,他們誰也擔不起。
周懷民重新坐下。
對身后的法務人員示意了一下。
簽字筆在紙張上劃過沙沙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一份份文件被交換,蓋章,簽署。
當最后一份文件簽署完畢。
周懷民拿起屬于己方的那一份,簡單瀏覽了一下,然后合上。
站起身,看著對面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幾位糧商代表,平靜的伸出手。
“合作愉快。”
布蘭德等人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依次和周懷民握手,觸感冰涼。
“周司長……”布蘭德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關于貴國的鹽堿地改造工程……”
“未來如果技術成熟,是否有可能在農業技術領域,開展一些合作?”
周懷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技術合作的前提,是相互尊重和平等互利。”
“貴方這次的表現,讓我對合作的基礎,產生了一些疑慮。”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