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雨雪斷斷續續,纏綿了數日,終于在一個午后暫時停歇。
鉛灰色的云層裂開幾道縫隙,漏下些許有氣無力的天光,照在濕漉漉的島上。
寒風依舊,但好歹少了那刺骨的濕意。
就在這日傍晚,湄洲嶼西側平日停泊大船的小港灣外,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漸漸清晰,是阮大成自已那艘舊漁船。
跑福船的大船此刻泊在涵頭卸貨、檢修,船上的水手們各自歸家或采買,阮大成也是如此,他直接駕著自家寄存在港口的小漁船回來。
小船靠上熟悉的灘涂,阮大成魁梧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船系纜。
他一身遠航歸來的裝束,深色短打外罩著防水的油布褂子,皮膚是常年海上生涯沉淀下的深古銅色,滿面風塵,卻掩不住平安歸家的輕松與笑意。
然而,當他把船上另一個人攙扶下來時,碼頭左近幾個正在修補漁網的漁民和路過歸家的婦人,都不由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投來詫異的目光。
那是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上裹著一件明顯過于寬大、像是水手備用衣物的粗布棉襖,頭發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邊,嘴唇沒有血色,干裂起皮。
她腳步虛浮,幾乎是半靠在阮大成的手臂上才勉強站穩,低垂著頭,對周圍投來的目光顯得驚惶不安,下意識地往阮大成身后縮了縮。
阮大成……帶了個陌生女人回來?
阮大成似乎察覺到眾人的注視,他抬起頭,朗聲對相熟的漁人打了個招呼,聲音洪亮依舊,但神色間比起單純的歸家喜悅,似乎多了些別的意味。
他沒多解釋,只對那女子溫聲道:“三娘,小心腳下,灘涂滑。” 那喚作“三娘”的女子極輕地“嗯”了一聲,頭垂得更低。
消息像被海風卷著的浪沫,飛快地漫過小小的漁村。
阮阿婆正在院里收撿被風吹落的干海帶,聽到隔壁婦人隔著矮墻傳來的驚呼“嬸子!你家大成回來了!還……還帶了個女的!”時,手里的海帶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隨即也顧不上細問,忙擦了手,對屋內道:“大成回來了!我去看看!” 話音未落,人已匆匆往灘涂方向趕去。
阮瀾語本來在屋里臨摹林默教她的幾個簡單字,聞言筆尖一頓,墨跡在粗糙的紙頁上洇開一小團。
她先是呆住,隨即小臉上爆發出喜悅,扔下筆就往外沖:“爹!爹爹回來了!” 跑了兩步,才后知后覺地想起那個“還帶了個女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
林默今日下課早,正在阮家向白未晞請教一味草藥曬干后的色澤變化,見狀也站起身,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已放下手中的藥草,平淡道:“去看看。”
三人趕到時,阮大成已扶著那女子走到了村口。
那里已聚了好些聞訊而來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目光復雜地落在兩人身上。
好奇、探究、同情、疑惑,還有不少壓低的、意義不明的竊竊私語。
“是大成啊,回來了就好!這趟還順當?” 有相熟的老漁夫高聲問候,眼睛卻忍不住瞟向他身邊的女子。
阮大成點點頭,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以示安撫,然后面向鄉親,提高了聲音,語氣坦誠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諸位叔伯嬸娘,這是我返航時救下的苦命人,姓鄭,行三,大家叫鄭三娘就好。”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我們船在靠近流求的海面遇到大風,還有不開眼的小股海匪擾掠。鄭姑娘坐的客貨船遭了難,船毀人散。我們趕到時,只救起她一個,抱著塊木板,漂在海上,差點就沒氣兒了。她是漳州海澄人,北上投親,如今親人生死不明,家鄉也……聽說那邊今年不太平,怕是回不去了。”
海難,匪患,孤女,無家可歸。這故事瞬間激起了大多數人的同情心。
然而,同情之余,另一層心思卻在一些婦人,尤其是年長者心中盤旋。
阮大成媳婦走了五年了,一個壯年漢子,常年在海上飄著,家里就一個老娘和一個稚齡女兒,日子終究不算完整。
如今他救回一個年紀相當、容貌看著也算清秀,盡管此刻有些憔悴的落難女子,這僅僅是善舉嗎?會不會……
“大成是個仁義漢子!” “鄭姑娘命大,遇到好人了。” “可憐見的,這兵荒馬亂的年頭……” 眾人紛紛出言,語氣里同情居多,但那些閃爍的眼神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短暫交匯,卻透露出更豐富的東西。
阮阿婆已走到近前,先是上下仔細打量兒子,見他除了消瘦些、眼圈發青外,并無大礙,懸著的心才放下大半。
她目光隨即落到鄭三娘身上,老人家的眼神溫和中帶著審視。
鄭三娘感受到阮阿婆的目光,怯生生地抬起頭,露出一張雖蒼白憔悴卻難掩清秀的臉,眼睛很大,此刻盛滿了驚懼無助,還有長途顛簸和驚嚇后的茫然。
她嘴唇嚅動了一下,想說什么,卻只是發出一點氣音,眼淚先滾落下來。
“阿……阿嬸……” 她聲音細弱,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
阮阿婆心中暗嘆一聲,那點審視被憐憫壓過。
她上前一步,握住柳三娘冰涼顫抖的手,溫聲道:“莫怕,孩子,到了這兒就安全了。先跟阿婆回家,洗個熱水澡,換身干凈衣裳,吃口熱乎飯。旁的,慢慢再說。”
阮大成明顯松了口氣,對阮阿婆道:“阿娘,三娘身上有些擦傷,海里泡久了,寒氣入體,得好好養養。”
“曉得了。” 阮阿婆應著,示意旁邊有些發愣的阮瀾語,“瀾語,來,幫阿婆扶著點。”
阮瀾語“哦”了一聲,走上前,好奇又有些拘謹地看了看鄭三娘,伸手虛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鄭三娘對她勉強擠出一個感激又脆弱的微笑。
林默站在白未晞身邊,小聲道:“這位姑娘,真可憐。” 她眼中同情,又轉向白未晞,帶著請教的意思,“白姐姐,她身上有傷,又凍著侵了寒氣,是不是該用些驅寒通絡、化瘀生肌的藥?”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鄭三娘身上。蒼白,憔悴,驚懼,傷痕,這些都很真實。
但在那濃重的海腥、汗味、恐懼以及長途勞頓的頹靡氣息之下,她超越常人的感知,還捕捉到一些細微的異常。
這女子低垂脖頸時,后頸皮膚與常年在海邊勞作的女子的粗糙黃黑不同,是一種缺乏日曬的、不均勻的蒼白,靠近發際線處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舊疤。
她袖口偶爾露出的手腕,除了新鮮的擦傷和凍瘡,指節處的繭子位置有些特別,不像尋常漁女織網、農婦操持家務形成的,倒像是長期握持某種特定工具……比如,刀柄?或者,船槳?
而且,她雖然極力表現出虛弱和依賴,但被阮阿婆和阮瀾語攙扶時,身體核心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穩定,腳步的虛浮更像是偽裝或極度疲憊所致,而非真正的重傷無力。
最讓白未晞留意的,是鄭三娘的眼神。在抬頭看向阮阿婆、看向圍觀村民的瞬間,那驚惶無助的深處,會極快地掠過一絲評估與審視,冰冷而警惕,與她那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掠過白未晞身上時,那目光似乎頓了一下,帶著一絲極淡的疑惑和……探究?
不過,這些許異常,在“海難幸存者”、“驚嚇過度”、“可能另有隱情”的背景下,似乎也并非完全說不通。
亂世飄萍,誰沒有點不愿人知的過去?
“嗯。” 白未晞應了林默一聲,算是回答她關于用藥的問題,“驅寒化瘀,可用。若有內傷郁熱,再加金銀花、連翹。”
鄭三娘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虛弱驚惶的模樣,甚至輕輕咳嗽了兩聲。
阮阿婆已攙著鄭三娘,往家的方向走去。阮大成跟在一旁,低聲對阮阿婆說著什么。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但有關“阮大成救回個可能無家可歸的漳州女子”、“大成媳婦走了五年了”、“這女子看著模樣周正,就是不知道來歷清不清白”、“阮阿婆會怎么想”之類的議論,顯然會隨著海風,在漁村的各個角落彌漫開來,成為這個冬天里一樁新鮮又耐人尋味的話題。
林默跟著白未晞往回走,還在思考鄭三娘的傷勢和用藥。
而白未晞,目光平靜地掠過阮家幾人離去的背影,最后落在遠處灰蒙蒙的海天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