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殺?
韓琦是巨蛇之頭,同時也是大宋的次相,是朝廷封的魯國公。
殺了他,不會逼的豪強作亂么?
朝廷大軍猬集西北,開封空虛,要是河北、河東起二十萬兵,開封能守得住么?
這種六百多年的怪物,又不是只有一顆頭,如果砍掉一個頭就能死亡,估計也活不到今天。
盡管王安石已經憤怒到無以復加,可是他作為帝國首相的神經足夠粗壯,并沒有失去理智。
這,將是一場漫長的復仇!
他問王雱,接下來的計劃是怎樣?
“做餌!”
他要用韓琦釣魚,把這群世家豪強都調動起來,最好能讓他們露出本相。
你們想要朝廷,那就給你們。
拿著吃去吧,看看會不會吃得烽煙遍地,吃得老百姓揭竿而起。
李長安想錯了,彌合南北,為什么要這么干,他偏偏要制造大分裂。與其在一床被子里拳腳施展不開,不如那就站起來,各憑本事。
李長安有他的計劃,我也有我的。
爹,你這次回去也要組黨,光明正大的組黨,組一個事實上已經存在,卻沒有亮出旗號的南黨。
南方十一路,結為一體。
我們要做比他們更大的巨獸,一個能占帝國八成賦稅的超級巨獸。
然后練兵,在荊襄或者淮南,搞幾場民變,先拉出來二十萬團練。豪強可以有的,我們同樣要有。
有了自保能力,我們就掐斷運河,據兵自守,坐看亂起。
一百四十萬兵,我看他用什么養。
王安石深深地被自己兒子的陰毒所震動,這...,難道不是叛君、叛國么?
王雱空蕩蕩的袖子晃在他的眼前,才二十六歲,兩鬢已經有了一縷縷的白發,曾經的如玉公子變成了眼下的頹唐中年。
三十年,他只有這一個成才的兒子。
他人生的一切希望,一切驕傲,都跟這個繼承者緊緊的綁定在一起。
可有的人,只是因為貪婪,就想毀滅了他最珍視的東西。
他們該死,該下地獄,該生生世世永墮輪回。
既然你們掀起了戰爭,那就讓我王安石試一試你們的成色吧,看一看我的才華,是否足夠當得起亂世之能臣。
“好!”
王雱回京,肯定還不到公之于世的時候,父子二人只能暫別。
看著父親滿懷悲憤的離開,王雱緊咬著嘴唇,一絲絲鮮血,從嘴角慢慢向外滲著。
真是遺憾啊,父親三十年的人生野望,就這么毀滅了。
圣人這兩個字,或許注定與父親無緣吧。
自己前半生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野望,他促成了這一切,然后,今天又親手毀滅了這一切。
這該死的世道,為什么總是讓好人難做呢?
李長安啊,李長安,你那愚蠢的主意怎么樣了,真以為靠著金錢,就可以控制人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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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琦出了城,輕便的驢車顛起來跑的飛快。
東郭熱鬧繁華的不像貧民區,倒跟大相國寺的周邊一樣。
烏央烏央的人,嘈雜的聲音,混合的氣味,讓人錯以為現在正過著什么節。
與眼前的繁華安定相比,他的內心無比混亂。
他隱隱有種感覺,這京城里面有陰謀,從自己回京的那一刻,就掉進了一個別人早早設好的陷阱。
看似處處主動,實際上每一步都踏在別人設好的圈套里。
自己就像一個忽然被扔進火場的“潛火兵”,提著一桶水,四處奔波,火勢卻越來越大。
文彥博、歐陽修、富弼、曹佾、太皇太后,甚至蘇軾、呂惠卿,所有人都是這局里的一部分。
真正的操棋之人,就在皇帝趙頊的身邊。
這個人肯定不是李長安,他太年輕了,連自己的兒子都不如。
一個精于算計,長于陰謀的老家伙,到底是誰呢?
他想到了洛陽的那個人,幾十年了,他終于出山了么。這一次,他想要什么,是權柄,還是皇位?
驢車一個轉彎,走上了一條寬闊的直道。
忽然間,顛簸消失了。
他從車廂伸出頭來,一看之下,心里驚起滔天駭浪。
御道?
他眼下走的大道有十輛車那么寬,整條路上都鋪著石板,平平整整的比大戶人家的院子還精致。
在大道的右邊,有四條長長的木軌。
木軌上能看見綿延很長的馬車隊,奇怪的是,上面跑的車都是四個輪子。
這不是好奇的時候,看了一眼,他又端坐回來。
見皇帝,到底要怎么說,才能讓年輕人回心轉意。要直接給好處,還是威逼利誘,那樣自己會不會陷于危險...
七里路,很快,也就十分之一個時辰,他在車廂里計時的信香剛好燃盡,東京大學到了。
這地方他第一次來,空氣中充滿著歡樂的氣息。
這里的人臉上有種奇怪的笑意,就是那種什么也不擔心,傻呵呵的,無所顧忌的天真。
他們穿的衣服也怪,明明不是胡人,卻穿著兩條褲管的胡服。
看著還怪利落的,不知是誰的發明,要是運用到軍中肯定不成,襠收的有些窄了。
到了這里,車夫也要打聽路,沒人來過,更不知道李長安和皇帝在哪兒。
向北折,又行了一小段,路兩邊有了兵丁把守。
緊接著,是一處大門,用石鼓疊柱砌成的巨大的門柱,有三丈來高。
下車,搜檢,步行進入。
這是一處很大的院子,圍成院子的是三棟造型奇怪的磚樓。
院子里非常熱鬧,盡管這些人沒穿官袍,他還是能一眼看出來,這就是那些罷朝對抗自己的京官。
一群鼠目寸光,眼里沒有大局觀的蠹蟲。
有人領著,他們穿過院子,向樓宇的后方走去。
漸漸地,能聽見士兵的喊叫聲,喝彩聲。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前方竟是一片修的極為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站著成千上萬的人,圍成了好幾個區域,里面似乎正在比試著什么,引得人們紛紛加油喝彩。
地上立起好幾個高臺,臺子很小,頂上只能站三四個人。
引路的士兵叫他原地待命,自己擠進人群,朝著一個高臺過去了。
這邊的禁軍士氣如此高漲,皇帝是掏干凈了私房錢么?
也對,趙頊只有三千兵馬,即便是私庫養軍,也值不了多少錢。關鍵是京營,他們究竟是因為什么跑來的,難不成真像富弼說的,李長安有辦法策反了三衙?
他滿肚子疑問,卻一個也解不出來,這種感覺,比二十幾年前被范仲淹指著鼻子罵還難受。
忽然,他感覺到了窺視,脖子后面的汗毛倏的一下立了起來。
誰?
他看見,一個高臺上,有個人正用一個粗大的管子對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