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輩官僚斗爭學家韓琦,如今覺得雙腳就像陷進了深深的泥潭里。
以他貫通古今的學識,豐富的人生經歷,出色的斗爭哲學,對蘇軾和李長安這樣的小輩,本應形成碾壓之勢的。
攻擊,講究的是精準,攻敵要害,一擊必中。
這么多年以來,他無往而不勝,戰斗掉了一批又一批風流人物,就是靠著一雙毒辣的眼睛。
可他現在卻很糟心,新生代的打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計。
他們先是利用輿論給自己戴高帽,說韓琦是圣人君子,是救世主,是中興大宋的又一個文正公。
眼瞅著就要給自己樹碑立傳,建立生祠,搞得想撕破臉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另一方面,他們又放出假消息,造謠自己要大力發展民生經濟,并且還讓全天下的有識之士來獻計獻策。
這么一搞,收復西北繼續作戰的戰略,就不得不進行重新考量。
至少,不能把它當成任期的唯一事項來搞。
這兩項雖然給自己上了反向的約束,倒也將將能夠應付。表面功夫誰都會搞一點,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
最難受的是,蘇軾借自己之名,把馬政案的前期調查成果進行了公布。
文章一出,全城議論紛紛,大伙終于知道自己交了那么多稅,最后都肥了哪些狗賊。
所以,當手下終于摸清了李長安操縱國債的手法,準備開始上書,奪取國債處置權的時候,老韓心里打鼓了。
就現在這個風口,朝廷說收回國債,真能有人支持自己么?
御史臺的人已經提出了口號,要在朝廷的三司之外,由御史組成一個財稅審計司。
這要是弄成了,以后所有朝廷開支都要溯源和追蹤,官員們再也沒辦法堂而皇之的就把錢揣進自己兜里了。
韓琦感覺自己的臉就像被揍了一頓亂拳,雖然不致命,卻足夠讓人懵逼。
輕敵了啊,本以為富弼老邁,歐陽修病弱,文彥博糊涂,自己回來可以只手遮天。結果聯合了王安石之后,居然還讓人給揍了個鼻青臉腫,連招都還不了。
看來正途是干不過了,想了想,他又把兒子推薦的那個壞家伙提到了可用之人的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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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被奪了督辦大權,馬政案的主謀們彈冠相慶,連日里縱酒狂歡。
有人開始放言,只要有韓相公保著,大伙就可以吃馬政一百年,一千年!大宋不倒我不倒,大宋倒了我吃飽。
今后的方針,錢要偷偷的賺,炫富的不要。
尤其是白家和向家,把老家宅院修的宮殿一般,這能不招人嫉妒么?
向家的小女兒,仗著是皇后的親妹妹隨意出入宮禁,這就不說了。關鍵是,頭上金珠寶玉的,一套袍子價值上千貫,動則打賞宮女太監都是十貫起步。
就差寫個牌子戴到頭上說自己家里有錢了。
今后都約束一下,花錢要低調一點,至少別在開封斗富,要去也去洛陽或者揚州。
此次大案,一線執行人員被端掉了八成,等慶祝結束,大家就要快速招募人才,把架子重新搭建起來。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勝利成果已經下肚的時候,蘇軾破罐子破摔,出了個損招。
借用財經周刊的快速印刷術,蘇軾三天功夫,一共向開封、洛陽、大名府、商丘四京,投放了一萬份查案報告。
不但公布了涉案人員名單,還公布了他們作案的詳細手法,以及一些金錢流向的猜測。
如果是以前,但凡有個官員敢不通過政事堂的授意直接公布大案要案的案情,不說腦袋搬家,也得去儋州種田。
可這個人是蘇軾,是歐陽修親口承認的唯一政治繼承人,他還是蜀黨的未來之星。
只要他不追求立即拜相,朝堂上根本沒人能動得了他。
報告一公布,他們這些躲在幕后的人立即成了眾矢之的。
蘇軾是沒說,可朝廷就這么大,傳來傳去,所有有心人都知道了他們就是馬政上的蛀蟲。
緊接著,輿論開始受人引導,不再窮追猛打錢還能不能收回,而是轉到了朝廷開支的審計方面。
哪有人能花錢沒數的,這能叫過日子么?
關鍵花了還沒賬,稀里糊涂,一問一個火龍燒倉。搞得朝廷簽了六千多萬,愣是還欠著幾十萬人的軍餉,幾萬京官的俸祿,這么多窟窿,堵不住早晚要潰堤。
輿論發酵了兩三天,御史臺集體上書,請求設立審計司,位在三司同列。
第一任主官,御史中丞呂工著舉賢不避親,推薦了自己的哥哥呂公弼。呂公弼任轉運使多年,在賦稅一道上,多有建樹。長達四十年的一線工作經歷,讓他能輕易識破任何貪腐的小操作,只要他上任,必然慧眼如炬。
呂公弼作為呂夷簡的兒子,治政如吃飯喝水,政績斐然,聲望卓著。
這推舉一報上去,立即得到了朝堂上大部分人的認同。
向家立即找到韓琦,絕不能讓富弼的陰謀得逞。別看只是設立個審計司,推上一位三品官員,可這背后是權力的斗爭。只要這個司一設立,開門第一刀,絕對還是馬政案。
不說以后大家還能不能接著吃這塊肥肉了,保不齊人家還想讓自己以前吃下的也得吐出來。
不說別的,只要繞過馬政之名,對他這個國丈進行家產審計,立即就能查出來一堆線索。
朝廷里有權有勢的,哪一個經得起查?
實在攔不住,也得限制這個部門的權力,絕不能真讓他一下子就升到三司的級別。
或者干脆咱們也推個人,比如王安禮就不錯,此人心計夠,也懂規矩。
韓琦這個頭疼啊,剛按下葫蘆,這特么浮起來一堆瓢。
“行,此事我來安排。爾等速速離京,去把外面的首尾打掃干凈。契丹今年要賣馬進京,千萬攔住!”
他們賣朝廷一匹馬貴到五六十貫,駿馬甚至七八十貫。
契丹人的馬太便宜了,好馬才三十多,要是這真賣到開封,不純砸自己生意。
要是讓朝廷看見這么便宜的馬,即便不再追查馬政貪腐,以后馬政的改革也必然要全盤顛覆。
做熟的路子操持成本最低,一年大幾百萬的銀子,可別讓契丹人給攪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