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鉛灰色的天空將午后的光線吞噬殆盡,以至于會議室不得不打開所有頂燈。
慘白的光線落在他那花白的頭發(fā)上,讓他看起來比平時蒼老十歲,仿佛隨時都會一腳踏入鬼門關。
“打?”
魁首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瞬間噤聲。
“我們拿什么打?”
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我們的航母現(xiàn)在停在哪?”
魁首似哭非笑。
“他們甚至已經被龍夏賣出去了!”
“諸位,難不成還想再看一次在東荒本土綻放的太陽?”
魁首罕見的說了一個地獄笑話,但此刻沒人敢笑。
“他們絕不會這么做!”
有人高聲叫道!
“龍夏人不敢,他們不怕聯(lián)合國的譴責嗎?”
魁首忍不住苦笑出聲。
“說得好,幾十年前的華夏也是這么想的,然后呢?”
“我必須得提醒諸位。”
魁首顫抖著手摘下老花鏡。
“龍夏網(wǎng)絡上有關以眼還眼以血還血的言論正在盛行,甚至還有人在叫嚷著要馬踏京都賞櫻花。”
“諸位覺得,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是誰會被最先審判?”
“平民?”
“還是……”
“你我?”
“龍夏的導彈,從他們發(fā)射到我們腳下,需要多久?”
魁首看向窗外。
“我毫不懷疑,他們艦船上的導彈正指向我們腳下,一旦開啟戰(zhàn)端,五分鐘之后我們腳下就會化為一片火海。”
“你們打算在五分鐘內擊潰龍夏嗎?”
每一句話,都讓會議室的氣氛更沉一分。
原本叫囂的激進分子閉上了嘴巴。
“但首相,”防衛(wèi)大臣接過話頭,“公開審判……這是絕不能接受的底線!”
“更何況,他們要審判的還是你,這……”
“依我看,對于龍夏提出的要求,也不是沒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交出某些‘罪魁禍首’能夠盡可能的降低我們的損失,我認為這是一件對國民極為有利的事情……”
伴隨著不同意見的提出,會議室內的爭吵愈發(fā)劇烈。
東荒的政治制度和其他國家有一些不同。
簡單來說,東荒的內閣魁首是由占據(jù)更多席位的黨派的魁首來擔任的。
換而言之,你得先是黨派的魁首,之后才能是內閣魁首。
對于一般的問題來說,最大的結果也無非就是魁首辭職,該黨派換一個領頭人——或者叫替罪羊上臺。
但眼下這種情況,一旦魁首被審判,那影響所波及的范圍可就廣了。
嚴重一點,魁首目前所在的黨派徹底迎來清算也并無可能。
有這么好的機會,其他黨派可不會輕易放棄踏足政治舞臺的機會!
爭吵之下,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加藤太郎端坐于電腦屏幕之后,神色木然的看著這些平時在電視上威嚴穩(wěn)重的政治家們。
這些人,每個人口中都不離“國家利益”,但每個人口中的“國家利益”似乎都不相同。
加藤太郎突然感到一陣荒謬的眩暈。
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得好國家?
說到底,這些不過是一群尸位素餐之輩,每個人都關注著自己眼前那三瓜倆棗的利益。
至于可能迎來的戰(zhàn)爭?百姓因此受到的損失?
根本沒人在乎!
每個人所思考的不是如何對國家最有利,而是如何讓自己的部門、自己的派系、自己的政治前途損失最小。
即便是抱著不想爆發(fā)戰(zhàn)爭想法的大臣們,更多的也還是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和龍夏的人相比,這里坐著的,只不過是一群短視貪婪的蠢人!
“加藤君。”
魁首的發(fā)言讓會議室內的爭吵短暫的停息了片刻,將加藤太郎從思緒中拽回。
“你與龍夏代表面對面談過,依你看,對方在公開審判這一點上,是否有回旋余地?”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加藤目光閃動,喉嚨發(fā)干。
“恐怕……沒有。”
加藤太郎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不出的平靜。
“在下認為,龍夏是要對我們進行……清算。”
“清算?他們憑什么進行清算?”
“龍夏以為自己是誰?”
加藤太郎面色平靜。
“憑他們陳列在海上的航母。”
“我們已經錯過一次認錯的機會了,不能再錯過第二次。”
加藤太郎淡淡的說道。
他的目光掃過屏幕。
攝像頭的視野范圍有限,但那些不在屏幕范圍內的大臣似乎也感受到了加藤太郎的目光,轉過頭去,不敢與之對視。
“諸位,我們都知道幾十年前的那場戰(zhàn)爭的過錯方在誰身上。”
“因為歷史因素,某些人僥幸逃脫了制裁,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可以永遠逃避下去。”
加藤太郎微微閉上眼睛,隨后睜開。
“諸君,難道我們要去賭龍夏不會真的打入東荒本土這種可能性嗎?”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我知道,有些人還在幻想雄鷹部落會來拯救我們,雄鷹部落在我們這里還有駐軍,我們還有一戰(zhàn)之力……”
“但……雄鷹部落真的有勇氣和龍夏開戰(zhàn)嗎?”
加藤太郎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
“其實雄鷹部落的想法很簡單,他們想和龍夏進行局部沖突或是局部摩擦。”
“借此聯(lián)合亞洲的其他國家,將龍夏拖入戰(zhàn)爭的泥潭,但龍夏是如何應對的,我們都已經看到了。”
“他們早就擺出了一副決一死戰(zhàn)的念頭,但雄鷹部落根本沒有做好和龍夏全面開戰(zhàn)的準備。”
“倘若龍夏真的打進來,那我們只有被放棄這一條道路。”
“失去了我們,雄鷹部落依舊有和龍夏斡旋的空間。”
“但倘若真的開戰(zhàn),那就只能打到底,顯然,雄鷹部落沒有做好全面開戰(zhàn)的準備。”
“所以你的意見是,把我交出去?”
魁首慢慢直起身,死死的盯著加藤太郎。
“魁首閣下,請為了東荒,奉獻自己吧!”
加藤太郎站起身來,重重鞠了一躬。
“加藤君。”
魁首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告訴龍夏代表,我們原則上接受談判,但公開審判這一點,必須重新討論。”
“我們可以接受賠償,甚至可以接受某些形式的道歉,但審判國家領導人,絕無可能!這是最后的底線。”
“如果……”
加藤張了張嘴巴,卻根本沒來得及把話說完。
“沒有如果,這就是我們的態(tài)度!”
加藤微微點頭,關閉了視頻會議。
這樣的結果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也許,現(xiàn)在就可以開始準備移民的事情了。
如果現(xiàn)在表現(xiàn)出對龍夏的誠意,能否換來龍夏幫助他們的家人從戰(zhàn)區(qū)撤退的特權?
沒錯,加藤絲毫不懷疑龍夏會以武力達到自己目的的可能性。
在戰(zhàn)場上拿不到的東西,在談判桌上永遠也別想拿到!
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但加藤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他要提前轉移自己的家人,免得他們受到戰(zhàn)火的波及。
……
“加藤顧問,”張召新示意他坐下,“貴國政府有了決定?”
加藤深吸一口氣。
“在此之前,我想詢問閣下,我需要付出什么,才能換取一個讓我家人安全撤離的機會?”
張召新沉默片刻。
“看來,我似乎不需要知道你們的意見了。”
加藤的語氣逐漸堅定。
“請閣下相信,我本人是十分向往華夏的,也愿意為了兩國的和平做出貢獻。”
“實不相瞞,根據(jù)家譜記載,我的家族其實是五百年前從沿海地區(qū)遷移到東荒來的,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認祖歸宗。”
“畢竟,離家了這么久,游子總歸是要回歸故鄉(xiāng)的……”
家譜這種東西,就算是沒有,那現(xiàn)在也有了。
不管誰來都不好使!
他,加藤太郎,就是土生土長的龍夏人。
不對,現(xiàn)在不應該叫加藤太郎了,他要給自己起一個龍夏名字!
比如說……忠國似乎就十分不錯。
張召新饒有興致的盯著加藤太郎。
“你倒是一個聰明人,不過這件事情并不需要著急。”
張召新平靜的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我還是想聽聽貴方的意見。”
他安靜地聽完加藤太郎的復述,手指關節(jié)輕輕敲動桌面,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了然:
“所以,貴國愿意賠償,愿意道歉,但唯獨不能接受公開審判?”
“是。”
“這是所有人的決定,還是魁首的決定?”
加藤遲疑了片刻:“是……魁首的決定。”
張召新微微點頭。
魁首的決定和政府的決定在某些時候并不能畫等號。
就比如說眼下,很明顯,那魁首并不想走向自己的末路,但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一起陪他去死。
“認祖歸宗的事情暫時不用著急。”
張召新的腦海之中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
“現(xiàn)在還有一個半小時時間截止,我可以做主再額外給你四個小時的時間。”
加藤太郎有些困惑。
“閣下的意思是……”
“我想,東荒的國民沒必要因為某些人的私欲遭受無謂的苦難,舊時代的老東西,也是時候為新生代讓位了。”
張召新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
“在此期間,我可以為你的家人申請?zhí)貏e的庇護,保證最后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
加藤目光震動。
“閣下的意思是,是……”
“不,我并沒有任何意思。”
張召新面色平淡。
“只是閣下的氣節(jié)確實令在下感到欽佩,在閣下的感染之下,我愿意給貴方多出四個小時的商討時間。”
“至于這期間發(fā)生了什么,一切都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最后事情會變成什么樣子,那就要看加藤閣下努力的結果了。”
張召新放下手中的茶杯。
“不過,因為閣下是負責來跟我們進行談判的專家,所以若是閣下的人身安全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我方可以認為是談判破裂。”
“屆時自會在十分鐘內發(fā)布通告,拿回本應該屬于我們的東西!”
加藤神色變了又變。
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此生僅有的機會。
張召新的態(tài)度很明顯,他不會給自己提供任何幫助,但可以給他一道免死金牌。
至少在真正發(fā)起總攻之前,沒有人敢動他!
除此之外,一切都要依靠他自己。
成功,平步青云,失敗……就算是失敗了,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前往龍夏,隱姓埋名。
這和他所預想的最好的結果都一樣。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
“我明白了!”
加藤太郎重重鞠了一躬。
“感謝閣下的仁慈。”
加藤沒有任何多余的廢話,轉身離開會議室。
如果只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那他想做什么都會顯得力不從心。
但眼下,他有將近五個小時的時間來謀劃一場驚天動地的事件。
不論結果如何,他的名字定然會被寫入世界的歷史之中,甚至不會有太大的生命危險!
天色漸晚,雨水淅瀝瀝的落下。
加藤掛掉電話,手指逐漸捏緊。
十分鐘的聯(lián)系,他一無所獲。
他的謀劃太大,大到讓人根本不敢接受。
此事風險極大,他根本不可能聯(lián)系太多人,更沒辦法把自己的謀劃直接說出來。
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去防衛(wèi)省。”
他忽然對司機說。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可是顧問,內閣那邊……”
“去防衛(wèi)省。”
加藤重復,聲音里有一種陌生的決絕。
車子轉彎,駛向昏暗的街道。
加藤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嘈雜的音樂和笑聲。
“加藤桑?”
電話那頭傳來驚訝的聲音。
“真是稀罕,您居然會打給我這個麻煩人物。”
“高橋,”加藤說,“我需要你。現(xiàn)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音樂聲漸漸遠去,似乎對方走到了安靜的地方:“現(xiàn)在?您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而且我正在……”
“我知道你在俱樂部,”加藤打斷他。
“我也知道你在那里見的不是女人,是你那幾個陸自老部下,我還知道你們最近在私下抱怨什么,對內閣的不滿,對……我說的對嗎,高橋桑?”
隨即而來的便是長時間的沉默。
然后,高橋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您從哪里聽說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