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山,韓國通運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深夜,整棟大樓只有這一層還亮著燈。
金泰熙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港口永不熄滅的燈火。
桌上攤著一份關于收購歐洲某物流公司的并購案文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像一張無形的網。
“問題出在附則的責任轉移條款上?!?/p>
金裕文的聲音帶著疲憊,他指著文件的一處,“對方律師把債務剝離得太干凈,但又在另一份不起眼的技術共享協議里,埋下了潛在的連帶責任?!?/p>
“一旦我們簽了字,他們就可以把過去所有的環保罰單和勞工糾紛,全部轉嫁到我們頭上?!?/p>
金泰熙揉著眉心,她看了這份合同超過十個小時。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迷宮。
這是她正式接手家族生意以來的第一個大項目,她不想輸。
“他們的要價很低,就是用這個做誘餌?!苯鹛┪醯穆曇粲行┥硢 ?/p>
“對,典型的空手套白狼。我們要是追究,他們就拖,這場并購案拖不起,歐洲工會那邊很快會介入?!?/p>
金裕文嘆了口氣,“這已經不是商業談判,是法律戰?!?/p>
金泰熙沉默地看著窗外。幾分鐘后,她走回辦公桌,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說。”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遇到一點麻煩。”金泰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一份海外并購合同,里面有陷阱。”
“發給我?!?/p>
金泰熙掛斷電話,將合同的掃描件用加密郵件發送過去。
辦公室里陷入安靜,只有金裕文翻動紙張的聲音。
不到五分鐘,手機響起。
“第四部分,B條款,管轄權異議。他們指定了海牙國際商事法庭,但附加條件是適用當地的環保法規?!?/p>
“這是一個悖論,海牙法庭不會受理純粹基于地方法規的商業糾紛,案子會被駁回,然后拖入當地漫長的司法流程。時間成本會拖垮你們。”
顧燭精準剖開問題的核心。
“第十一部分,C條款,知識產權共享?!?/p>
“他們要求共享你們的智能物流調度系統,但對等提供的,只是一個即將被淘汰的倉儲管理軟件?!?/p>
“名為共享,實為盜竊?!?/p>
“最后,第十九部分,A條款,員工安置方案。他們承諾保留所有員工,但沒有寫明安置成本由誰承擔。按照歐洲的法律,這筆遣散費會是天價?!?/p>
金泰熙的呼吸停滯。這些她和父親還有整個法務團隊討論了一整天都沒能完全看透的陷阱,他在幾分鐘內就全部點了出來。
“你有三個選擇?!鳖櫊T的聲音繼續傳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一,正面打。直接發律師函,指出這三點,以商業欺詐為由威脅起訴,逼他們回到談判桌上,重新擬定條款。”
“優點是主動,缺點是可能徹底談崩?!?/p>
“二,側面改。不提欺詐,只針對這三條提出修改意見。用國際慣例和對等原則去談,把管轄權改回新加坡,知識產權共享改成技術授權,明確員工安置成本的歸屬?!?/p>
“優點是溫和,缺點是對方會層層加碼,談判周期很長。”
“三,陰著來。”顧燭停頓了一下。
“簽。但是在附加協議里,加入一條關于‘數據安全與知識產權獨立性’的保護條款,再加入一條‘并購后債務追溯豁免’的條款。”
“這兩條看起來是保護我們自己的,但可以反過來制約他們之前埋下的陷阱?!?/p>
“他們同意,等于自己廢掉了自己的牌。他們不同意,就證明合同本身有問題,我們同樣占據主動。”
金泰熙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法律建議。這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俯視,是對整個商業規則的玩弄。
“你的商業嗅覺……”她下意識地開口。
“我給的不是建議,是方案?!彪娫捘穷^打斷她,“選哪個,看你自己。代價,等你解決眼下麻煩自行過來找我?!?/p>
電話被掛斷。
金泰熙看著桌上的合同,突然覺得所有路徑和陷阱都清晰可見。
她轉頭看向自己的父親,金裕文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金泰熙沒有立刻做出選擇,她從那份驚人的通透感中回過神,腦中閃過另一個念頭。
她調出公司內部情報網的聯絡人,發去一條指令。
“查一下UTA亞洲區負責人漢米爾,以及Pledis娛樂代表韓成洙,查他們最近所有的會面記錄?!?/p>
第二天,金泰熙就收到了回復。
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拍攝于首爾一家高級日料店的停車場。
漢米爾和韓成洙站在一輛車邊,正在交談。
她沒有猶豫,直接把這張照片轉發給了李智雅。
李智雅的回信很快:【育英財團內部的清洗還沒結束,剛拔掉了幾個老家伙。漢米爾這個時間點見韓成洙,不正常。】
【金泰熙:他想做什么?】
【李智雅:Pledis旗下有幾個練習生要參加《Produce48》,這檔節目有島國秋元康的資本背景,UTA想通過這條線,把影響力滲透進日韓的偶像產業?!?/p>
【金泰熙:我能做什么?】
【李智雅:盯住你父親的物流網絡。萬神會喜歡用最傳統的方式運輸某些‘特殊貨物’?!?/p>
看著屏幕上的“特殊貨物”幾個字,金泰熙感到似曾相識。
隔天上午,李智雅接到了三星會長秘書室的電話,李富真約她見面。
新羅酒店,社長辦公室。
李富真穿著一身白色職業套裝,親自為李智雅倒了一杯茶。
“我聽說,育英財團最近很熱鬧。”李富真將茶杯放到她面前,動作從容。
李智雅沒有碰茶杯,她看著李富真。
“也聽說,三星物產的海外情報網,最近工作量很大?!?/p>
李富真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否認。
“我知道你在查UTA,同時也在查萬神會?!崩罡徽骈_門見山,聲音很平靜,“收手吧,智雅。那不是現在的你能碰的。”
這句看似勸告的話,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李富真在警告她,不要越界。
李智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她只是抬眼,直視著這位三星長公主。
“那你呢?”李智雅反問,“三星就能碰?”
李富真的眼神第一次出現復雜的變化。她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完成家族清洗,氣勢比以前更冷的女人,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在碰。”李富真的聲音低了一些,“我是在被動防御?!?/p>
她身體微微后傾,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智雅,你真的以為,我們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嗎?”
“三星,現代,SK……我們只是代理人。房子是我們的,但地契在燈塔人手里。他們想什么時候收回去,我們就得什么時候滾蛋。”
這番話,徹底撕開了財閥光鮮的外殼。
李智雅的心沉下去。她知道財閥受美利堅控制,但從李富真嘴里說出來,份量完全不同。
“顧燭讓你來找我?!崩罡徽胬^續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讓你來送死,是讓你和我,還有泰熙,結盟。”
“他想讓我們暗中共同調查UTA背后,到底是不是萬神會,如果是,那他們的目的又是什么?!?/p>
李智雅終于明白。這不是測試,是攤牌。
顧燭在用她們三個人,織一張針對萬神會的大網。
李富真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李智雅。
“這是我的人截獲的,關于UTA一個內部項目的初步資料。”
李智雅接過文件,封面上只有一行字:【菌種培育計劃】。
“我想這些資料,以你現在在財團的地位,想要繼續查下去,應該不難?!崩罡徽娴穆曇艋謴土死潇o。
李智雅翻開文件,里面是一些生物學術語和實驗數據,她看不懂,但其中幾個被標紅的詞讓她心驚。
“基因編輯”、“精神活性”、“定向感染”。
她合上文件,神情嚴肅。
“你覺得,這‘菌種’,是代稱,還是……”
“不知道。”李富真搖頭,“但能和這幾個詞聯系在一起的東西,絕不是什么好東西?!?/p>
“‘菌種’的培育和使用,需要極高的專業門檻,不是普通人能掌控的?!?/p>
“對方的目標,很可能不是普通人?!?/p>
李富真看著李智雅,一字一句道。
“他們要的,可能是能從精神上,甚至基因上,絕對控制某些特定人群的工具?!?/p>
這場交談持續近兩個多小時才結束。
李智雅離開新羅酒店返回自己的別墅,立刻叫來管家。
樸佑赫恭敬道:“小姐。”
“這份資料拿去復印,分發下去,讓他們結合這份資料繼續深入調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p>
樸佑赫點點頭,什么都沒問,躬身迅速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