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拖著沉甸甸漁網下船,顯然收獲頗豐。
“大叔!你們回來啦!平安就好!”小女孩趴在黑衣少年頭頂,舉起肉乎乎小手招呼,笑時嘴角彎如月牙,喜氣洋洋,可愛極了。
“哈哈哈!”漢子們皆笑,隨即又對那群少年笑罵,“你們這群小崽子,都安分點!平時沒人管,要是小則天擦破半點皮,看我不把你們吊起來揍!”
“嘁!”
幾個少年不屑地做個鬼臉,實則腳步都放緩許多。
帶小女孩的農老爺子,約是數月前來到村中,是位愛背藥簍的和藹老人,村里人多喜歡這位新來的長者。
事實上,村里也無人不喜歡農老爺子帶來的小女孩。
才一歲多點,明明還是個小小團子,卻已能跑能跳,烏黑大眼,圓潤臉蛋,來的頭一天便俘獲了這群靠海漢子們的心,更瞬間成了孩童們的寶貝。
“哥哥,這些是爺爺出海的船么?”小女孩問黑衣少年。
“不是,農老爺子跟的船在前頭。他們是一批的,既然大叔們都回了,農老爺子肯定也無事。”
“嗯。”小女孩乖巧點頭,抱著少年腦袋,伸長脖子向前張望,可惜什么也望不見。
“別急,很快就到。今日無風無浪,定能平安歸來。”黑衣少年望向遠方。
頭頂的小女孩也眨眨眼,點點頭。這話似乎沒錯。
小女孩也隱約有所感。她伸小手比劃,指向北方:“雨云都往北邊去了,那兒好像有片大海,后來又跑到南邊,最后到處亂飄。”
“總之,這十多天里,則天一直留意著呢,這兒半滴雨都沒下!”
“但過幾天就不同啦,所以則天才盼爺爺快回。”小女孩認真說道。
見她這副認真模樣,眾少年都被逗樂了,全未當真。
畢竟一歲的小娃娃,就算再早慧、再聰明,還能預知大雨不成?
見少年們如此神情,小女孩也不在意,只焦急地抱著黑衣少年腦袋,伸長肉乎乎的脖頸,試圖越過礁巖,瞧見漁船歸來的蹤影。
東海有女,姓武,名則天。
正是神農化凡游歷尋得的第二粒人間星火之種。
水色天穹,碧波汪洋,海天交融為一片無垠的蔚藍,幾縷白云悠然點綴其間,如筆觸輕揮于畫卷之上。
海岸邊,一群少年正奔跑著,沖向遠處的碼頭,翹首盼望著漁船歸航。
“小則天,別心急,農老爺子他們肯定平安回來,今日風向正好,絕不會有差池!”黑衣少年輕拍胸脯,對頭頂坐著的小女孩寬慰道。
“嗯,則天不急。”女孩嘴里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卻直直望向海面,眼底滿是焦灼。
“把小則天交給我吧,我背著跑肯定比你快!”遠處另一個少年朗聲笑道。
“不給!”黑衣少年立刻拒絕。
“哥哥,則天是不是拖累你了?”小女孩眨了眨眼,有些不安。
“哪有的事!別聽他們亂說,我怎么會追不上?你看好了!”黑衣少年高聲回應,腳下略微加快,步伐卻更穩了,絲毫沒有追趕之意,引得眾少年一陣嬉笑。
“望見了,望見了!大叔,農老爺子他們回來了!這回出海足有幾十天,定是大年前最后一趟了,我爹準會帶回最肥美的海魚!”前方一個機靈小子忽然跳起來大喊。
本就心急的小女孩連忙抬頭望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海的邊際,三艘不大的漁船正緩緩駛近,那正是漁村的船。
“我沒說錯吧!”黑衣少年說著,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其實他也沒把握。靠海為生,總伴著難以預料的危險。海上不僅有惡劣天氣,更有無數潛藏的危機,稍有不慎便會受傷甚至喪命。
但自農老爺子來到漁村后,一切似乎不同了。村民受傷得病,他往往只需上山采幾株尋常藥草,搗碎熬煮,便能輕易治愈。
因此,自從農老爺子定居于此,村里出海傷亡大大減少。以往令村民絕望的病癥,在農老爺子手中也不過多費些工夫。黑衣少年的父親,便是被他救回性命的人之一。
而且農老爺子為人溫和,從不擺架子,總是笑呵呵地接納每一位求醫者。診金至多不過一尾鮮魚、一串魚干,或是一碗魚湯、一頓便飯。
“小則天,你爹和叔叔們都平安返回,農老爺子也回來了,咱們快去迎接吧!”
“迎接嘍——”小女孩歡喜地應和。
少年們一聲呼哨,矯健地躍下坡道,紛紛向碼頭聚攏。
剛到碼頭,黑衣少年喊了一聲“爹”,正在整理漁網的漢子便愣住了。他放下漁網,氣沖沖地走到兒子面前,呵斥道:“小崽子!則天才這么小,跟你說過多少回,別總帶她出來亂跑!你們幾個磕碰沒事,要是則天擦破一點皮,看我怎么收拾你!”
黑衣少年無奈撇嘴。
“不、不是的,是則天要跟著哥哥來的!”小女孩急忙擺手解釋。
漢子搖搖頭,轉頭望向漁船,“農老爺子,您也不管管自家孫女,整天在外頭跑,這才多大?萬一摔著碰著多危險,以后還是讓我家這小子幫忙照看吧……”
“你想得美!你那點心思誰看不出?趁早歇了這念頭,我家小子照顧才更妥當!”
“你倆都別爭了,我家孩子個子更高,捕魚本事好,書也念得最棒,哪點不比你們強!”
一群漢子互相笑鬧調侃,揭著彼此的短。
小女孩睜著懵懂的大眼睛,雖不明白他們在爭什么,卻被這熱鬧氣氛感染,咧開嘴甜甜地笑了。接著她忽然眼睛一亮,從黑衣少年肩頭溜下,邁著小步子朝前跑去,“爺爺!”
小漁船上走下一名老人,白發蒼蒼,背著一只藥簍,除了精神矍鑠外,看上去并無特別之處。他笑呵呵地抱起小女孩。
黑衣少年見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行了,都少打我孫女的主意。誰再敢動心思,老夫明天就去他家藥湯里添點料!”老人擺擺手,露出布滿老繭的雙手。
小女孩揪著老人的衣裳,嘿咻嘿咻地攀上去,熟練地鉆進背后藥簍里,舒適地瞇起眼,很快便打起了輕輕的小呼嚕,深深呼吸著,小臉上洋溢著幸福。
黑衣少年的父親——那位精悍的漢子——哈哈大笑,揉了揉兒子的腦袋,“還得加把勁啊。”
黑衣少年用力點頭。
老人慈祥地笑了笑,那笑容溫暖如春陽。他掂了掂藥簍,回頭望望熟睡的小女孩,溫聲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回去了。”
漢子們紛紛點頭,“您放心,農老爺子,這回出海收獲頗豐,絕對不會少您那份。過幾天天更冷了,別忘了來多取些柴火!”
聽到這話,黑衣少年趕緊開口:“放心,農老爺子,我會給您送去!”
“不!我去!我家的柴火最好!”旁邊一個少年搶著說。
“我家的才最好!”又一個小家伙嚷嚷道。
老人含笑點頭,望著藥簍里熟睡的小女孩,目光柔和似水。他抬起頭,“那便多謝各位了。”
眾人連忙搖頭表示不必客氣。
回到簡陋的茅屋,老人輕輕放下藥簍,小心翼翼地將小女孩安置在床上。他右手緩緩亮起一團微光,僅巴掌大小,其中卻仿佛有星辰流轉,天地輪轉。
老人緩緩將這光團融入小女孩的眉心。
小女孩睡得更沉了,稚嫩的臉頰泛起紅潤,嘴角揚起,似乎正做著美夢。
老人微微一笑,為她仔細掖好被角,緩步走到屋外。
此人正是三大人皇之一——炎帝,神農。
神農抬起頭,雙眸之中隱隱有雷光躍動,熔巖翻涌,無數符文如流水般淌過,大道碎片在其中沉浮流轉。
昏黃的余暉灑落,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透出幾分寂寥。
“這便是所謂的化凡么……”神農輕聲低語。
數月之前,神農來到東勝神州,踏入這座偏遠的海邊村落。
他并非刻意挑選此地,而是這小漁村令他憶起人族初誕之景——最初那個被稱為“炎帝”的部落,亦起源于兩條浩蕩江河之畔。
一路跋山涉水,神農未曾動用絲毫法力,如尋常凡人般行走大地,見證了太多苦難與悲歡。
他曾穿越最混亂的密林,目睹悍匪屠戮商隊,婦孺皆慘死刀下,父親以身軀護住幼子,最終一同冰冷;亦曾在戰場見證兩國交戰,土地被鮮血浸透,老兵嘶吼搏殺,君王卻在宮殿中笙歌不絕。
他曾見背信棄義之徒逍遙法外,步步高升,執掌權柄;也曾行山路遇暴雨,有求學少年為他撐傘,少年望向都城的雙眸璀璨如星。
他曾見顆粒無收的老農面對干裂農田,張口卻發不出聲,絕望至失語;也曾見江河兩岸漁舟滿載,肥魚飄香,豐收之喜洋溢四野。
無論遇見什么,神農皆未出手干預。
短短數月的化凡歷程,帶給神農太多感悟。
以往,他雖為人族,卻從未如此真切地體會紅塵,亦不曾真正融入其中,只是單純覺得遇見不平便應改變,欲令萬物向好。
唯有當他徹底不動用神通法力,才真切體悟到何為“人”。
低下頭,神農注視著自己生滿老繭的雙手,又望向屋內酣睡的小則天,輕聲自語:
“這便是那張古老藏寶圖指引中所言的化凡么?拋卻所有,重入凡塵……神農似乎有些明白了。”
茅屋中的小女孩,正是當年神農初次化凡時,在長安以一枚丹藥從大妖手中救下的女嬰。
彼時他曾贈名“澤天”。
后來她的父母帶她離開,終究還是逝去了,死在僅有煉神反虛境界的妖族手中。
整個村落數千口人,熬過了長安動蕩,熬過了龍庭變故,最終卻在歸鄉路上,殞命于一只無名小妖爪下。
血流遍地,尸橫四野,女嬰蜷縮襁褓中,憑借丹藥殘存的些許藥效,成為唯一幸存者,哭聲撕心裂肺。
那一刻,神農真切感受到了人族的脆弱。他抱著女嬰,雙手難以抑制地顫抖。
沒有強者庇護,人族當真如此無力么?自己所行之路究竟是否正確?不去直接護佑人族,反而尋覓那些渺茫的星火種子?
若自己在場,這一切絕不會發生。
若自己出手,什么妖族,什么妖王,什么天庭天兵、東海龍帝,皆可一腳踏滅!
那一日,神農懷抱著嬰孩,周身殺意翻騰,殺氣之盛,即便在上古時代也罕有迸發。
但最終,神農只是緊緊摟住了嬰兒。
自己出手固然能殺,然則往后呢?自己一旦干預,便意味著人族與妖族天庭全面開戰。
“終究……需靠他們自身。”
“曾經依仗人皇站立起來的人族,必須學會獨自成長。永遠庇護于羽翼之下,絕非真正的人族。”
“順則為凡,逆則成仙。”
神農喃喃重復著,“藏寶圖之指引,說來簡單,踐行卻何其艱難……”
他輕輕搖頭,不再深想。真正的道路,那份古老圖卷已為他點明大半,如今要做的便是繼續于紅塵中歷練,尋得解局之策。
倘若在圖卷如此明晰指引之下,自己仍無法找到解決之道,又何顏擔當“人皇”之名?
小女孩的記憶已被神農抹去,予她全新人生。
在這寧靜村莊里,雖僅數月光陰,神農的心卻漸漸安寧,遠離了三界的廝殺紛爭,唯余平淡如水的生活。
這般日子,在往昔的神農看來定然奢侈——他乃人皇,必須為人族奔走,踏遍三界,巡游八荒,怎可能有閑暇于此駐足?
但現在,神農只覺得踏實,內心從未如此平靜過。
每回看見小女孩與孩童們嬉戲玩鬧,神農眼中便映滿蓬勃生機。人族雖弱,卻從未停止前行。
千萬年前蒙昧荒蠻,衣不蔽體,棲身樹洞,身穿樹葉;而今,文明已在廣袤大地流傳延續。
月色漸升,夜色轉濃,神農低語:“細細想來,這些年來我等所為其實有限。人皇,人皇……人族早已走出羽翼庇護。”
月光下,遠處傳來腳步聲,一道高大身影逐漸走近。
“這是第二枚星火種子?”來人聲音溫厚,袖袍隨風輕揚。
神農點頭,并未多言。
那人影走近,月華映照,正是剛從秘地歸來不久的另一位人皇——伏羲。
“天賦心性皆為上選,但……年紀太小。”伏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