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深冬的寒風,迅速吹遍了漢東官場的每一個角落。盡管早有風聲,但當正式文件即將下發的消息傳來時,還是在整個省委省政府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最受沖擊的,無疑是沙瑞金一系的人馬。
京州市委書記任易安的辦公室,從早晨開始就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秘書小心翼翼地送文件、倒茶,不敢多說一句話。所有人都知道,任書記的心情很不好。
怎么能好呢?作為漢東省會城市、第一經濟大市的市委書記,他今年五十二歲,正是政治家的黃金年齡。按照正常軌跡,他完全有資格、有能力競爭省委副書記,甚至是省長。
可現實是,省長定了陳哲,省委副書記定了許繼業。而他自已,只能留任京州市委書記。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至少還要在這個位置上干上三四年,甚至更久。而三四年后,他已經五十六七歲,再想往上走,難度就更大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后臺沙瑞金沒能上去,反而要退了。這幾乎斷了他的前路。
上午十點,任易安終于坐不住了。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省委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沙書記,是我,任易安。”他的聲音盡量保持平靜,“您現在方便嗎?我想去您辦公室一趟?!?/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沙瑞金依然沉穩的聲音:“來吧,我在辦公室等你。”
任易安放下電話,整理了一下西裝,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辦公室。
沙瑞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任易安敲門進去時,看到沙瑞金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就像此刻兩人的心情。
“書記。”任易安輕聲叫道。
沙瑞金轉過身。這位即將離任的省委書記,臉上依然保持著慣常的從容,但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疲憊和落寞,還是被任易安捕捉到了。
“易安,坐?!鄙橙鸾鹬噶酥干嘲l,自已也走過來坐下。
兩人相對無言。辦公室里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最終還是任易安先開口,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苦澀:“書記,文件……快下來了吧?”
沙瑞金點點頭:“下個星期。我已經接到通知了?!?/p>
“那您……”任易安欲言又止。
“我回京城,到人大或者政協。”沙瑞金平靜地說,“也算是善始善終了?!?/p>
這話說得很淡然,但任易安能聽出其中的無奈和不甘。
“書記,我……”任易安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該說什么。這些年,要不是您和姜老爺子的提拔,我不可能走到今天??涩F在……”
他說不下去了。現在怎么樣?現在沙瑞金要退了,姜家要沒落了,他的政治前途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沙瑞金看著這位跟隨自已多年的部下,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任易安是他岳父姜老爺子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可以說是姜家的鐵桿嫡系。這些年也一直忠心耿耿,為他掌控京州立下了汗馬功勞。
可現在,他沒能上去,反而要退了。這對任易安來說,確實是個沉重的打擊。
“易安,”沙瑞金緩緩開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我這一退,你的前路就斷了,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p>
任易安低下頭,沒有否認。
“但事情沒有你想的那么悲觀。”沙瑞金繼續說,“我雖然要退了,但姜家還在,老爺子還在。過幾年換屆的時候,我們會集中資源,幫你推一把。到時候,能不能上去,就看你的運氣和造化了。”
這話說得有些虛,任易安心里明白。沙瑞金一退,姜家的影響力就會大打折扣。到時候,還能有多少資源可以用來推他?就算有,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但沙瑞金接下來的話,讓他心中一動。
“而且,易安,你要看清形勢。”沙瑞金分析道,“寧方遠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他的目標不只是當個省委書記,而是要往上走,走進局里。只要這幾年漢東的經濟能夠保持現在的勢頭,甚至更進一步,他進入局里是穩穩當當的?!?/p>
任易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所以,”沙瑞金繼續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配合好寧方遠的工作。把京州的經濟抓好,把社會穩定好,讓寧方遠看到你的能力和價值?!?/p>
“如果你能配合好寧方遠,讓他在漢東的工作順利開展,讓漢東的經濟再上一個臺階。到時候,他往上走的時候,自然會記得你的功勞。就算不能幫你更進一步,起碼在退休的時候,幫你爭取個正部級的待遇,肯定是不成問題的。”
這番話推心置腹,既有現實的考量,也有長遠的謀劃。任易安不得不承認,沙瑞金說得有道理。
他現在可以去找新的靠山,但誰愿意花費大量資源來推他這個“前朝舊臣”?而且正部級的實權崗位,一個蘿卜一個坑,競爭激烈程度可想而知。與其去賭那個不確定的未來,不如把握眼前的機會,配合好寧方遠,為自已爭取一個體面的結局。
“書記,”任易安終于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我明白了。我會調整心態,配合好寧書記的工作?!?/p>
沙瑞金欣慰地點點頭:“這就對了。易安,你還年輕,才五十二歲,還有機會。只要把工作干好,把政績做出來,未來還是有可能的。”
他站起身,走到任易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政治是一場長跑,不是短跑。一時的得失不算什么,關鍵是要跑完全程,而且要跑得漂亮?!?/p>
任易安也站起身,鄭重地說:“書記,謝謝您的教導。不管將來怎么樣,您永遠是我的領導,是我的恩人。”
兩人握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離開沙瑞金辦公室時,任易安的心情比來時平靜了許多。雖然前路依然不明朗,但至少有了方向。
走廊里,他遇到了錢衛國。這位省委秘書長也是沙瑞金提拔起來的人,但和任易安不同,錢衛國是沙瑞金來漢東后才倒向他的,算是“中途投靠”。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復雜情緒。
“任書記。”錢衛國先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錢秘書長?!比我装颤c點頭,“你也來找沙書記?”
“嗯。”錢衛國苦笑,“總得來告個別?!?/p>
兩人并肩走在走廊里,一時無言。他們都清楚,沙瑞金這一退,他們的政治生涯都將面臨重大轉折。
“任書記,你……有什么打算?”錢衛國試探著問。
任易安想了想,沒有隱瞞:“配合好寧書記的工作,把京州的事情做好?!?/p>
錢衛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任易安的選擇。他沉默片刻,才說:“我可能……會申請調到其他省份。漢東這邊,估計也沒什么發展空間了。”
“也好?!比我装舱f,“換個環境,也許能有新的機會?!?/p>
兩人在樓梯口分開。任易安下樓,錢衛國繼續往前走。
走出省委大樓時,外面的天空依然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