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明踏進君悅酒店大堂,迎面而來的是一種與外面對峙截然不同、卻更加壓抑的氣氛。省廳的警員各司其職,或把守關鍵通道,或低聲通話,行動井然有序,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冷硬。他的到來,引來了不少目光的短暫注視,那些目光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感覺自已像是闖入了一個嚴密運轉的陌生機器內部,格格不入。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休息區沙發上的祁同偉身上。祁同偉并未穿外套,只穿著警用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看著手機,眉頭微鎖,似乎在思考什么。副廳長王紹站在他身旁,低聲匯報著情況。
劉建明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上前,在距離祁同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立正,敬禮,聲音帶著刻意控制的平穩和恭敬:“祁省長,您好!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長劉建明。”
祁同偉聞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劉副局長,辛苦了。這么晚還跑一趟?!?/p>
“不辛苦,應該的。”劉建明連忙說道,心里卻緊張得打鼓。他斟酌著詞句,將李達康的“指示”轉述出來,但語氣和措辭已經做了極大的軟化處理:“祁省長,李達康書記在外面,對酒店內的情況非常關切。他……他認為,既然事情發生在京州地界,我們京州市公安局作為屬地公安機關,有責任也有義務配合省廳的工作,了解情況,并在必要時提供協助。李書記讓我進來,就是想向您表達我們市局全力配合省廳辦案的意愿,看看有沒有什么需要我們地方上出力的地方?!?/p>
說完,他偷偷觀察著祁同偉的表情,又似乎覺得不夠,硬著頭皮,用更低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和誠懇補充了一句:“祁省長,其實……我們下面的人,都相信省廳的領導和同志們一定能妥善處理好這里的事情。我們……我們也就是奉命行事,您多理解?!?/p>
這番話,幾乎就是明示了:我知道這里水很深,我不想摻和,但上頭壓著,我沒辦法。
祁同偉何等精明,豈能聽不出劉建明話里的委屈、無奈和急于撇清關系的意味?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了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小人物處境的淡淡理解。到了他這個位置,自然明白下面的人很多時候身不由已,尤其是夾在即將失勢的領導和新崛起的勢力之間時,那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覺。
他沒有像對待李達康那樣用官話套話頂回去,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刁難的意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語氣平淡地說道:“劉副局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配合辦案是應該的,但現在行動正在關鍵階段,為了避免干擾和混亂,暫時還不需要市局的同志直接參與現場工作?!?/p>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劉建明瞬間有些發白的臉色,繼續道:“不過,既然你來了,李書記也在外面等著,那就先在這里等一下吧?!?/p>
等?等什么?劉建明心中疑惑,但不敢問。
祁同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差點腿一軟,心臟驟停!
“沙瑞金書記和寧方遠省長,馬上就要到了?!逼钔瑐サ穆曇舨桓?,卻如同驚雷般在劉建明耳邊炸響!
沙瑞金!寧方遠!漢東省的一把手和實際上的二把手!他們……他們也要來?!就為了這個酒店里的事?!
劉建明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整個人都麻了!比剛才在外面看到省廳車輛和李達康時還要麻十倍、百倍!如果說之前還只是省廳和市局的層面,那么沙瑞金和寧方遠的即將到來,就意味著這件事的性質,已經上升到了漢東省最高政治斗爭的核心!李達康不僅僅是在對抗祁同偉,他是在挑戰沙瑞金和寧方遠的權威!
而他劉建明,一個小小的市局副局長,竟然不知死活地卷了進來,還站在了似乎注定失敗的李達康這一邊!這已經不是蹚渾水了,這簡直是跳進了沸騰的油鍋!
他臉色煞白,額頭瞬間沁出冷汗,站在那里,手腳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心里對趙東來的怨恨和咒罵達到了頂峰:趙東來!你個王八蛋!你肯定早就知道沙書記和寧省長要來!你他媽自已撞車躲了,把我丟進來送死!老子要是能過了這一關,跟你沒完!
祁同偉將劉建明的驚恐盡收眼底,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劉副局長。站著也挺累?!?/p>
劉建明如蒙大赦,又像丟了魂一樣,幾乎是挪動著腳步,走到沙發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不敢亂看,心跳如擂鼓。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沒做,我只是個傳話的……希望沙書記和寧省長別注意到我這個小蝦米……
時間在劉建明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緩緩流逝。大堂里依舊安靜而忙碌。
突然,祁同偉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的來電人是——寧方遠。
祁同偉立刻拿起手機,起身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聽:“省長?!?/p>
“同偉,我和沙書記馬上到酒店門口了?!睂幏竭h的聲音傳來,清晰而沉穩,“外面記者不少,你想辦法,讓人把記者稍微隔開一下,清出一條通路,不要造成混亂?!?/p>
“明白,省長,我馬上安排?!逼钔瑐チ⒖虘馈?/p>
寧方遠頓了一下,又問:“李達康還在外面?”
“是的,省長,他一直在外面等著,剛才還讓市局的劉建明副局長進來……表達了一下‘配合’的意愿?!逼钔瑐フZ氣略帶一絲嘲諷。
電話那頭,寧方遠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冷意和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唱這出戲了。也好,主角都到齊了才熱鬧。這樣吧,你親自出去一趟,把李達康……‘請’進來吧??傋屗谕饷嬲局?,也不像話。”
“請”字,寧方遠說得意味深長。
祁同偉心領神會:“是,省長,我這就去?!?/p>
結束通話,祁同偉走回休息區。劉建明立刻又緊張地站了起來。祁同偉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直接對旁邊的王紹吩咐道:“王紹,通知外面警戒的同志,把門口的記者人群稍微向兩邊分開,清出一條足夠車輛通行的通道,注意方式方法,不要發生沖突。沙書記和寧省長的車馬上就到?!?/p>
“是!”王紹立刻領命,拿起對講機開始部署。
祁同偉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劉建明,以及更遠處酒店大門外李達康隱約的身影,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表情,對王紹補充道:“我出去一下,把李達康書記……請進來。寧省長說了,總不能讓咱們的市委書記一直在外面等著?!?/p>
他說完,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警用襯衫領口和袖口,邁開步子,朝著酒店大門走去。他的步伐穩健,背影挺直,帶著一種即將面對重要對手的肅然和決斷。
劉建明呆呆地看著祁同偉走出去的背影,又聽到“沙書記和寧省長的車馬上就到”,只覺得口干舌燥,魂飛天外。他現在連坐都不敢坐了,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窮的后悔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