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慶失神依靠在墻邊，耳邊紅檸的聲音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淚眼朦朧之中，女子關切的容顏貼在近前，綿密鼻息撲來……
他不敢再去看紅檸的雙眼，繃著難看的嘴角別過了頭，入目所見卻又是散落滿地的玉簡。
數千份玉簡都是紅檸一點一滴刻錄下來的心血……
一瞬間，他只覺得神魂都被撕裂，腦海中像是有巨錘不停的錘打著、攪動著。
他開始渾身出汗，愧疚與悔恨交織，涕淚橫流之間幾近窒息。
他像是一條即將涸死的魚不停地喘息，在紅檸眼前露出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
溫潤柔軟的觸感傳來，他的頭顱被人扭動，對上了紅檸滿是笑意的雙眼。
女子笑吟吟的俯身，用自己白皙的手腕抹去他的淚花、鼻涕、汗水……
纖柔藕臂上剛剛印下的朱紋，此刻模糊成了一團，混著淚水在手腕盡處流淌著。
緋紅、妖冶、像血。
趙慶嘴唇干癟，輕喘著咽下涕液，抬手想要制止紅檸或是把她擁入懷中……但他手中還拿著那枚瓷瓶。
是紅檸留給姝月的天香花種……能幫著姝月凝聚更為渾厚的道基。
可紅檸自己都沒有什么千日道基。
一念及此，他只感覺手中冰涼的玉瓶上生滿了荊棘，刺痛神魂。
眼前的笑顏依舊，趙慶緊緊閉上了雙眼，胸口傳來陣陣抽痛，似乎周身的血氣都在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涌而來，將人淹沒，使人窒息。
……
悲戚的秋風卷動漫天枯黃的梧葉，混著塵土在松山坊外曲折的官道上互相追趕著……卻總也追趕不上。
紅檸穿的那身鵝黃紗衣，袖帶與束紗也在隨風飄搖。
她笑靨如花，眉眼靈動恣意，一顰一笑都附和著嗚咽的秋風。
輕靈婉轉的嗓音如同一汪甘泉。
“你最好的去處自然是中州呀！”
“亦或者，托孔陽幫你尋索一處較為平穩的州國……玉京弟子之間和睦一些的，也總好過在這偏僻永寧之地?！?/p>
她輕快邁著步子，香肩與自己緊緊相貼。
只有兩個人看著漫天落葉、看著遠空云霞……談天說地。
她不像是尋常女子那般矜持，偶爾掩口輕笑，偶爾花枝微顫，活潑隨和，落落大方。
她停下了輕快的步子，一雙明艷水眸看向自己。
言語之間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你倒是有趣！”
“其他修士窺得玉京之道后，恨不得馬上離開永寧州，逍遙天地之間……如你這般打算的，很少見?！?/p>
但不知怎得。
她言語之間又開始變得輕柔，雙眸之間蕩著漣漪，像是一個文文靜靜的閨中少女。
“我已然離開楚國了，只是偶爾回來看看……”
“不過，周曉怡若是想修血衣之道，倒是還真有機會?！?/p>
可提及男女欲事。
她卻又不像是個未嫁的女子，沒有一絲一毫的矜持。
聽過自己詢問雙修之事后，她笑彎了腰，青絲飛揚，身上那股優雅清恬的氣質蕩然無存。
像是一位知心好友，赤裸裸的調笑著。
“我這幾日就在天香樓停駐，你若有興趣可去尋我~”
“嗯……若是想尋云雨之歡，松山坊這邊倒是有一位琴師能引薦給你。”
“嘁！~”
“嘁！~”
“嘁！??！”
很是不屑的哼鳴也顯得靈動盎然。
紅檸要走了。
夕陽暈散了云霞。
她輕攏紗袖，回眸之間像是挑釁，像是捉弄。
“若是你隨我前往大漠秘境，我倒是想借千日道基修行一些時日……反要給你靈石~”
一抹輕紗隨著水袖飛舞，卷動起塵煙與枯黃落葉。
消失在晚霞盡處。
……
強烈的窒息感使人神志都開始模糊。
趙慶不知不覺間手臂開始顫抖，他發現……自己好像錯過了很重要的東西。
但又像是沒有錯過分毫。
他享受著紅檸一顰一笑帶來的歡愉，打罵嬉鬧間若有若無的曖昧。
那是平靜生活中并不起眼的調和劑。
紅檸的肩頸白皙精巧，身子很是柔軟。
兩人同行偶有觸碰，對方會輕輕剜自己一眼，而后傳音調笑。
“我與纖凝相比如何？”
“嘁！~說什么身子軟。”
“是欺負我脾氣軟吧？”
紅檸很是隨和，隨和使人難以想象。
即便是失了處子元陰，她也會輕盈一笑，追著自己要欠賬。
“你的那具傀儡，十二萬靈石。”
“我趙紅檸比起傀儡如何？”
漸漸的，趙慶意識開始變得昏沉，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一望無際的香痕海上。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像是又感覺到了女子的纖纖玉指點在眉心，一股清甜的香氣縈繞在鼻尖，直入神魂。
原本不堪重負的泥丸宮突然有了安息之處，一絲一縷的神識緩緩沉落。
浩瀚精純的靈力在他體內流轉著。
耳邊回蕩著輕柔囑咐：“運轉功法，使道基靈力奔走全身經絡。”
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長生劍派后山的竹林之中，晶瑩的露水沾染了竹葉，映照著璀璨霞光。
遠處升起了濃霧……浩瀚的靈氣凝成水滴，如同清泉涌動，環繞而來。
身邊有纖柔藕臂虛托攙扶。
女子清淺的笑顏極為動人……
她說：“天香，紅檸?！?/p>
……
朦朧模糊的視線中，女子笑吟吟的捧著自己的臉頰。
清澈的水眸中隱現關切，挺翹的瓊鼻之上沁出了汗珠。
紅檸真的很美，像是畫中走出的仙子。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天香榜早就告訴過自己，這是一位高不可攀的風華女子。
可自己之前竟從未感覺到。
趙慶忽然之間明白了很多……
為什么孔陽和沈墨總是跟在紅檸身邊？
為什么楚國諸多脈屬奉天香之名？
為什么白婉秋要帶自己去天香苑？
為什么外面的世界……天香女修那般高貴，像是無法觸及的仙子圣女一般。
玉京十二脈，唯有天香盡女子。
竟夸天下無雙艷，獨立人間第一香。
趙慶此前一直覺得，是楚國太小了，故而天香女修好像沒什么人追捧一樣。
外面的世界很大，男人太多都想抱得美人歸。
可此刻……他突然發現。
不是楚國太小了。
在楚國，天香的地位同樣高不可攀。
甚至能左右戰修三脈的弟子考核……
即便是在長生劍派，陳長生都要將主動權交給白婉秋。
趙慶只覺得像是有一塊巨石壓在了自己胸口，推也推不開，難以呼吸。
不是大家哄抬批價。
所有人都很正常，都在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這個世界上沒有傻子，天香苑中的男男女女都很精明。
他們口中的仙子……確實高不可攀，見都難見一面。
只有自己是個蠢貨。
還在沾沾自喜，覺得他們都好傻……好愚昧。
自己眼中的天香，和別人眼中的天香完全不同。
是因為——紅檸一直守在自己身邊，事事相隨，時時陪伴。
她好像很平凡。
以至于讓自己這個傻逼，錯誤的以為所有人都是傻逼。
……
“在想什么？”
紅檸輕伏在趙慶肩頭，近乎憐愛的撫摸著他的臉頰。
趙慶恍然回神，只覺得雙眼干澀，一抹若有若無的體香縈繞鼻尖。
他顫抖著抬起手掌，側身輕輕捧起女子明艷笑顏。
想要說什么，卻沒由來的感覺到心神一陣刺痛，愈演愈烈。
原來笑也能這么扎人……
可不巧的是，紅檸很愛笑。
趙慶輕輕喘息，澀聲低語：“我真是個蠢貨。”
“竟然覺得所有人都在恭維著天香弟子?！?/p>
“卻不知是因為楚紅檸一直守在身邊……”
“是趙紅檸?！奔t檸輕笑糾正。
我配嗎？
女子俯身輕吻趙慶臉頰上的淚痕，在他耳邊揶揄道：“我不會讓曉怡知道你哭過?！?/p>
趙慶：……
曉怡確實不知道，可司禾在直播啊……
紅檸取出一枚安神香囊握在手心，輕緩的揉動著趙慶雙額。
調笑言語：“還不是你太傻了？”
“蘇荷你見過幾次？”
蘇荷？
是誰？
趙慶似乎是意識依舊昏沉，一時間竟沒有想起來……紅檸口中的人是哪位。
他疑惑道：“蘇荷？”
紅檸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稍作提醒：“血衣考核之時，曉怡與唐正對陣負傷，其后有人為曉怡療傷……”
趙慶腦海中的容顏漸漸清晰。
是她啊。
蘇荷啊……
他如實言語：“只見過兩次?！?/p>
紅檸笑盈盈道：“你成為玉京弟子這么多年，蘇師姐一直都在楚國，你難道就沒有疑惑過為何見不到她？”
趙慶無言以對。
那顯然是因為……人家舔狗太多了，根本就沒工夫搭理自己。
自己不配唄。
他嘗試著使氛圍變得輕松，低語道：“是因為你一直陪在身邊，她沒有機會見我?！?/p>
紅檸聞言一怔，水眸蕩起漣漪。
明艷的容顏顯露喜色：“這倒也是?！?/p>
“若是蘇荷多見你幾次，必然也會傾心于你?！?/p>
趙慶：？
他只感覺紅檸的言語太過鋒利，聽著像是有尖刀在一片片劃自己的血肉。
“不信？”
趙慶：“我是一條狗。”
“嗯？”
紅檸清澈的眸子微微震蕩，捧過他的臉頰笑問道：“怎么又罵自己？”
趙慶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就是突然想罵自己一句。
非要找出原因……可能是犯病了吧。
只是方才他突然意識到——紅檸對曉怡考核之事清清楚楚，甚至是她那個名叫唐正的對手都還記得。
唐正……應該死在神刀嶼了。
連自己都忘了這個名字。
紅檸卻還清清楚楚的記著。
她一直都在遙遙看著楚國，遠遠的守著自己一家。
“你若是覺得愧疚，等梁卿死后陪我在冥殤逛逛，就當做補償吧~”
趙慶依舊沒有應聲。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感覺紅檸的言語很是刺耳。
要求就這么低嗎？
可好像……她以前也沒什么架子。
趙慶掙脫了紅檸的藕臂，不讓她再幫自己揉捏面頰。
小心翼翼的擁過嬌軀，低語道：“這些年很煎熬吧?！?/p>
“煎熬？”
紅檸側身撐起了側臉，抬手輕輕梳理發絲含笑開口：“從未覺得煎熬，反倒很是享受?！?/p>
趙慶再次啞口無言。
如果紅檸沒撒謊的話……
果然，能看上自己的，怎么可能是個正常人。
紅檸美眸輕輕扇動，突然輕吻趙慶臉頰，調笑道：“若我說很是煎熬，你豈不是又要涕淚橫流？”
??？？？
“那為何現在又要說出口？”趙慶面無表情。
“因為這樣吐露，你至少會輕松一些呀?！?/p>
“我向來對你大度。”
趙慶思緒僵硬，只知道攬緊懷中柳腰。
腦海陰華蕩漾，司禾低語：“你兩輩子祖墳冒青煙，都攤不上這么好的老婆?！?/p>
“好好活著，如果有輪回，你下輩子夠嗆能當人了。”
對此，趙慶深以為然。
眼前青絲蕩漾，紅檸嬌媚的水眸貼到了近前，嬉笑道：“你知道什么是刀割一樣的感受嗎？”
“只能遠遠看著，卻無法得到。”
趙慶深深嘆息。
他其實很想罵紅檸一句傻逼。
你想泡我，你特么倒是吭聲??！
不吭不響的當舔狗，就好像我那個二貨大學室友，舔了妹子三年……人家都不知道他是想泡自己，還以為是同鄉互幫互助呢。
紅檸見趙慶不理自己，輕笑托起了他的臉頰。
“覺得愧疚，那就小懲大誡如何？”
趙慶看著眼前蕩漾的水眸，點頭應道：“都聽你的?！?/p>
“嘁！~”
紅檸鄙夷道：“還不是覺得我對你心軟？”
“如果要讓你做一些做不到的事呢？”
趙慶詫異抬眸，靜靜看著紅檸的笑顏。
紅檸心軟嗎？
他默默回味著，紅檸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緒，剛剛分明就是在故意虐自己。
但能怎么樣呢……
虐就虐吧。
自己也該。
他伸手撫過眼前柔嫩的俏臉，輕聲道：“我能做到。”
“好！”
紅檸輕笑翻身，將自己雪白的腳丫遞過，又丟來了絲織薄襪：“為我穿好?！?/p>
趙慶：？
你特么管這叫懲罰？
他默默將小巧白皙的玉足攬入懷中，而后整理著薄襪，中州的東西就是好……比前世的質量都不差哪里去，而且又透又亮……
“你在笑什么？”
趙慶瞪大了雙眼，失聲道：“我何時笑過?。俊?/p>
紅檸不置可否，揶揄道：“你莫不是覺得這是對你的懲戒？”
聽聞此言，趙慶心中頓時一慌。
“趙慶?！?/p>
“我這些年很是煎熬?！?/p>
“幾乎日日以淚洗面?！?/p>
“但我不怪你。”
“……”
趙慶揉捏著小巧雪足，直接將紅檸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以淚洗面什么的，清歡都不至于這樣子。
“我的要求，是你無法接受的?！?/p>
“你若愿意，我紅檸將命都給你。”
趙慶稍稍抬眸，對上女子促狹的眸光，點頭道：“你說，我去做?！?/p>
紅檸雙眸輕瞇，不著痕跡的抽回了自己的腿足。
柔聲道：“我要你與我這些年一般無二?！?/p>
“只能看著我，此生都是如此。”
她稍稍思索，似是心軟了幾分：“諒你也做不到?！?/p>
“此生你只許吻我擁我，不可與我雙修。”
“我紅檸任你刻下魂印，與你死生相伴，如何？”
趙慶詫異看著眼前隱現堅韌的水眸，紅檸這是玩兒真的?。。?/p>
他猶豫了一息。
俗話說得好。
不給……零分。
但似乎紅檸依舊是滿分。
趙慶微微點頭：“只是擁吻，便已知足?！?/p>
紅檸不屑一笑，取出了一枚靈韻內斂的石塊拋過。
“中州大宗交易多有契約道誓，你握此立誓，做不到便立死于天道之下?！?/p>
趙慶雙眸微凝。
緩緩握緊了手中石塊。
他疑惑道：“那你不是白來了？”
紅檸：……
她輕笑著剜了趙慶一眼，啐道：“無趣！”
“陪我玩笑都不知道用心一些。”
趙慶稍加沉吟。
重新整理言辭：“我趙慶立誓，自此以后與紅檸情欲交疊，除卻擁吻，絕不多行僭越之事……”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看著眼前女子幾乎要溢出眼眶的笑意，話語開始放緩。
“如若違背誓言，教……我………………立……”
紅檸面色精彩，輕挑黛眉咬唇趴到了趙慶身邊，催促道：“說呀？”
“我任你刻下魂印，與你同生共死?！?/p>
“我與你一般無二，此生都不能魚水，你至少還有姝月清歡和曉怡。”
趙慶話音越拉越長……
終于是暗暗咬牙，下定了決心。
不碰就不碰。
有這么好的老婆陪著，親也能親死她。
“如若違背誓言，教我立死！”
紅檸水眸扇動，緩緩接過了趙慶手中的石塊，輕顫著嬌軀傾身入懷。
與他緊緊相擁良久之后……
才輕伏在懷中仰首對視，蕩漾的水眸之中顯露一絲不忍。
她低聲言語：“我騙了你，我怎么可能任由他人刻下魂印？”
趙慶：？？？
別吧？
孩子心臟打小就不好。
可萬萬開不得這種玩笑……
趙慶只當紅檸是在捉弄自己，也沒太在意。
然而當他看到對方的雙眸，卻又突然糾起了心緒。
只覺得心里咯噔一聲。
紅檸微微抿唇，臉上的笑意漸漸化作了落寞。
她不著痕跡的抽身：“這是你應得的。”
趙慶陷入沉默。
果然只虐自己還不夠，這也是報復嗎？
他一時間有些煩悶。
但好像也沒什么值得煩悶的。
自己虧欠紅檸的……實在太多了。
趙慶望向紅檸落寞的神情，深深吸了口氣重新打起精神，輕笑道：“甘愿奉陪?！?/p>
紅檸輕輕抬眸，稍顯意外。
四目相對，氣氛一時顯得有些沉重。
……
……
“傻不傻！~~”
女子突然撲身而來，臉頰緊緊貼在了趙慶肩頭：“不怪你了?！?/p>
“身子以前是你的，以后也是你的?！?/p>
“你喜歡怎么樣，我都陪著你鬧。”
“但現在不行……”
“現在曉怡還在纖凝那邊，等的時間長了她會難堪的?！?/p>
“我不能留在你身邊雙修?！?/p>
“會讓曉怡在大家面前失了顏面。”
“稍后我出去尋些冥殤的美食酒水，夜里咱們陪大家一起坐坐。”
紅檸纖手輕握，那顆蕩漾著靈氣的石塊竟然……緩緩化作了糜粉消散。
“水靈石啊！”
“劉師兄說你沒見識，我一開始還不信……”
趙慶：？？？
我就這么容易上當嗎？
紅檸輕咬紅唇，回望趙慶無奈的笑容，突兀俯身在他耳邊輕輕吐息。
“不難過了？”
趙慶聞言一怔，微微點頭：“好多了?！?/p>
“那便好~”
女子輕靈的笑聲回蕩。
“你此生喜樂悲哀都由我掌控……便是對你的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