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地殿外,寒風卷著雪沫,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十位身披僧袍的老僧靜守于緊閉的殿門之外,或倚石獨立,或盤坐入定,身形與雪山之巔的寂寥渾然相合。
空閑和尚靜坐于一方掃凈的青石上,手中烏木念珠隨指節緩緩輪轉,目光卻始終落在那扇沉厚的銅門之上。
“算來,佛子閉關已有四月了罷?”一位白眉垂頰的老僧開口,聲如枯松擦過巖壁,低啞卻字字清晰。
“尚差三日,便滿四個月了。”空閑答道,語氣平靜如深潭,“此番閉關,比老僧預料的更久一些。”
旁側一位面若嬰紅、體魄魁偉的老僧接過話頭,雖只著單薄僧衣,卻似不覺嚴寒:“小念安那孩子,近來倒是勤勉得很。坤隆法王日日親督,習練《大金剛神力》筑基樁功,從不懈怠,進境可謂神速。”
“根基打得確實穩當。”空閑微微頷首,眉間卻浮起一縷幾不可察的憂色,“只是……這孩子練功時心無旁騖,一旦歇下,便常對著云海山道出神,沉默得教人揪心。”
“唉,終究還是個孩子。”白眉老僧長嘆一聲,“師尊閉關,父母亦不在身旁……只盼佛子早日出關,也好多予他些指引。”
話音未落——
“咔噠。”
一聲沉厚的機括轉動之音,自銅門深處傳來,清晰如冰裂。
十位老僧驟然收聲,齊整起身,面向殿門垂手肅立,氣息頃刻間凝如雪嶺寒松。
空閑眼中精光倏閃,側首對身旁一位身形瘦削、行動若風的老僧低聲道:“速請坤隆法王前來——”
他話音稍頓,復又輕聲補上一句:
“莫忘了,帶上念安。”
那瘦削老僧頷首未語,身形已如輕煙掠起,足尖幾點巖雪,轉瞬便消失在殿側山道的皚皚霧色之中。
“吱呀——”
沉重的石門被從內緩緩推開,一股比外界更加沉靜、仿佛蘊含著無形力量的氣息從殿內流淌而出。
了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是一身素白僧衣,身形卻似乎比四個月前更顯清癯,眉宇間的紋路仿佛被歲月與風雪細細雕琢過,深了幾分,也靜了幾分。
唯有那雙眼睛,愈發深邃如古井,平靜無波。
他只是靜靜立在那里,并未刻意顯露半分威儀,卻令門外肅立的十位老僧心神一凜,感受到一種淵渟岳峙、令人自然屏息的無形壓力。
“恭迎佛子出關!”以空閑為首,九位老僧齊齊躬身,合十行禮,聲音恭敬而整齊。
了因的目光緩緩掠過眾人,微微頷首,未發一言。
恰在此時,遠處天際傳來清晰的破風之聲。
一道雄壯身影,裹著厚實僧袍,懷中依稀護著一個小小的輪廓,正自山下疾掠而來,去勢如箭,正是坤隆法王。
不過幾個呼吸,坤隆法王已攜風而至,飛臨悉地殿上空,身形一沉,穩穩落下。他臂彎中小心護著的,正是小念安。
念安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合體小僧衣,小臉被山風吹得泛紅,一雙眸子卻亮若星辰,緊緊鎖在殿門處的了因身上,那稚嫩的臉龐上,激動與歡喜幾乎要滿溢出來。
半空之中,坤隆法王目光如電,早已將殿前了因的形容盡收眼底。
他心頭驀然一緊——尊者面容雖依舊平靜,卻分明比閉關前更添了幾分歲月痕跡!
落地后,坤隆法王立即放下念安,對著了因深深一禮:“恭迎尊者出關!”
小念安也有樣學樣,脆生生地喊道:“恭迎師尊出關!”
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孺慕和歡喜。
了因的目光落在坤隆法王和念安身上,尤其是在念安那興奮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如深潭靜水:“嗯,法王有禮。近來五地,抑或北玄,可有什么動靜?”
坤隆法王直身肅立,恭聲回稟:“尊者,五地并無特別大事。寺中諸事亦如常運轉,只是……”
他略作遲疑:“前些日子接到弟子稟報,先前搜尋的那幾處小傳承佛寺,忽然盡數失了蹤跡。此事……頗有些蹊蹺。”
了因靜靜聽著,問道:“可查到線索?”
坤隆法王皺眉道:“暫時沒有明確線索。但老衲懷疑,他們怕是被雪域內某個有實力的大佛寺暗中‘接引’或‘庇護’起來了,刻意抹去了痕跡。”
了因聞言,沉默了片刻,這人的做法不言而喻,為的就是不讓自已搜集全密宗傳承。
他淡淡道:“知道了。讓負責此事的弟子仔細探查,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若真涉及其他大寺……”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貧僧便親自走一遭!”
“老衲明白!”坤隆法王凜然應道。
了因吩咐完,目光轉向一旁正眼巴巴望著自已的小念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感受了一下他周身那比之前凝實了不少的氣血波動,開口道:“看來,近日未曾懈怠。”
這句話語氣平淡,但聽在小念安耳中,卻如同天籟。
他立刻挺起小胸膛,努力讓自已顯得更穩重些,大聲回答:“弟子不敢偷懶!法王教導盡心,弟子日日皆刻苦用功!”
雖然極力克制,但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揚起的嘴角,還是泄露了他心中的雀躍和得到師尊認可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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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山寺歸于寂靜。
念安洗漱完畢,換上了柔軟的小寢衣,卻不像往常那般沾枕即眠。
他躺在床榻上,小手悄悄從被褥下伸出,摸索著,然后牢牢抓住了坐在床沿的了因的手。
他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卻微微顫動,嘴角掛著一抹滿足而安心的笑意。
了因的手掌寬厚溫暖,被他小小的手緊緊攥著,仿佛抓住了整個世界最安穩的錨點。
靜默在室內流淌,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終于,念安忍不住了,他悄悄睜開一只眼,偷瞄了一下師尊沉靜的側臉,又趕緊閉上,但抓著的手卻更用力了些。
“師尊……”他小聲開口,帶著孩童特有的、試圖掩飾卻依舊明顯的期待。
“嗯?”了因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低沉平和。
念安徹底睜開了眼睛,側過身,面向了因,那雙在昏暗中也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著他:“師尊,您……您什么時候可以教我真正的修煉呀?像法王那樣,能飛起來,能打出很厲害的掌法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