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不會救你。”
了因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路是你自已選的。無論是出于何種心念,這結局,你已親手鑄就。”
就在了因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僵立在一旁的細雨,忽然感到那股禁錮周身的無形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身體恢復自由的剎那,甚至沒有一絲遲滯,她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股被徹底揭穿隱秘后的驚怒與恐慌,猛地回身!
“鏘——!”
辟水劍寒光如練,直指了因的咽喉。
劍尖微微顫抖,映照著篝火和她眼中劇烈翻騰的情緒——有殺意,有恐懼,有被看穿一切的羞憤,更有一種連她自已都不明白的、針對眼前這個僧人的巨大忌憚。
她死死盯著了因,卻不敢真的將劍刺出去。
先前那神鬼莫測的手段,那平靜目光下仿佛能洞悉一切靈魂的壓迫感,讓她握劍的手心沁出冷汗。
了因面對近在咫尺的劍尖,神色絲毫未變,只是目光平靜地迎上細雨充滿戒備與兇戾的眼睛。
“佛經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細雨心上:“可似你這等,半生殺人無算,劍下亡魂累累,雙手浸透鮮血之人……那屠刀,你真的‘放下’過么?即便此刻你想‘放下’,那過往的殺孽,又豈是一句‘放下’便能勾銷?你,有何資格,談‘放下屠刀’?”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扎進細雨試圖武裝起來的硬殼。
她眼中的兇光在動搖,被一種更深層的恐懼取代。
她想起那些死在她劍下的人,想起他們臨死前的眼神,想起自已滿手的血腥……“立地成佛”?
對她而言,這仿佛是一個遙遠而諷刺的笑話。
了因不再看她,目光轉向那半截羅摩遺體。
“此物牽涉甚廣,留在你手中,只會招致無窮追殺,徒增殺孽。它,貧僧要帶走。”
細雨喉頭一哽,“不……”字幾乎沖口而出,卻在對上了因那雙深寂眼眸的瞬間,被凍結在舌尖。
所有的不甘與掙扎,在絕對的力量與洞徹人心的目光前,潰不成軍。她嘴唇微顫,最終,竟連一個音節也未能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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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云何寺,藏經閣內!
了因面前攤開著數卷不同版本的《金剛經》、《法華經》。
一行行梵文與漢譯的經文在他眼中流淌、比對。
三個月,他將云何寺所藏主要經卷翻閱數遍。
很快他便察覺異樣——并非經文主旨有變,那些核心的義理,諸如“空”、“無我”、“慈悲”、“般若”,表述依舊。
差異在于一些極細微處:某個比喻的用詞,某處偈頌的語序,甚至是對同一概念的輔助性闡釋,總在不經意間,與他在原本世界熟稔于心的經典,產生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偏離。
譬如這卷《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之后,已世版本多了一句“然眾生執相,故生怖畏”,看似是進一步的闡發,強調了“執”的后果,但了因卻從中嗅到一絲將“虛妄”與“怖畏”更緊密捆綁的意味,無形中加重了修行者對“相”的負面情緒,而非純粹地觀其空性。
又比如《心經》里“照見五蘊皆空”的“照見”,在已方世界中被替換為“勘破”,一詞之差,“觀照”的明澈平和,便隱隱轉向了“勘破”所需的對抗與用力。
這些改動,單獨看無傷大雅,甚至可視為不同譯師或流派的發揮。
但了因卻察覺,這些細微的調整,似乎都在潛移默化地強化某種傾向。
“經中藏毒……”了因心中默念,眼神銳利如刀。
“于彼國土中,眾生受諸苦”句,已世又多一“恒”字,成“眾生恒受諸苦”,苦難被賦予了永恒不變的屬性……
了因眉心倏然一蹙。
手中經卷無聲合起,如一片落葉歸塵,穩穩落回書架原處,連卷與卷間細微的縫隙亦復原如初。
而他的身影,已不知何時悄然淡去,似墨跡化入靜水,再無痕跡。藏經閣內惟余塵埃浮光,寂然如古井。
云何寺后山,那片僻靜的、可俯瞰部分南京城景的坡地上,微風拂過草葉。
細雨——此刻已非黑石殺手那冷艷凌厲的模樣,她改換了妝容,衣著樸素,面容雖依舊清麗,但那雙眼睛深處,沉淀著難以化開的復雜與疲憊。
她坐在矮椅上,身旁是須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見癡和尚。
“……后來,那白衣僧人便出現了。”
細雨的聲音有些干澀,她將破廟中發生的一切,從了因突然現身,到他以三個問題直指陸竹內心,再到陸竹閉目不答、最終氣絕,原原本本,盡可能不帶太多情緒地敘述出來。
只是說到陸竹最后看她那一眼,以及那死寂的沉默時,她的聲音仍不免微微顫抖。
見癡和尚一直靜靜聽著,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古樸的念珠,眼神悲憫。
待細雨說完,他沉默良久,才長嘆一聲:“阿彌陀佛。陸竹……終究是走了他自已的路。那白衣僧人……老衲云游四方,閱人無數,卻也未曾聽聞佛門中有如此人物。其言如刀,直指人心,非大智慧大修為者不能為……”
老和尚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隱去,并未深究,只是道:“施主今日來此,想必不只是為了告知老衲此事。”
細雨終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大師……陸竹之前提到的,那個……石橋的故事,能再給我講講嗎?完整的。”
見癡和尚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
他雖對細雨口中那位神秘莫測、言語犀利如刀的白衣僧人充滿疑惑,但看著眼前這女子眼中深藏的迷茫與痛楚,他心中慈悲涌動,暫時壓下了探究的念頭。
“女施主,”見癡和尚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和,仿佛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那故事,出自佛經。說的是,阿難尊者對佛祖言:我喜歡上一女子。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這女子?阿難答:我愿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從橋上走過。”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仿佛看到了那虛幻而執著的石橋:“那女子,自然從橋上走過了。只是,她并不知道,腳下這石橋,是某個人化了五百年的時光,只為等待她這一次的經過。風吹日曬雨打,石橋默默承受,無怨無悔,只為一面之緣。”
故事講完,山間唯有風聲。見癡和尚轉頭看向細雨,眼中是洞悉世情的溫和,他輕輕道:“陸竹對你……很好啊。”
這一句“很好啊”,沒有評判,沒有說教,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卻蘊含著無盡的嘆息與理解。
它像一顆投入細雨心湖的石子,讓她一直強行維持的平靜面具,產生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