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神如清風掠動,悄無聲息地掠至破廟,隱于斷壁殘垣的陰影之中。
破廟之內,兩道身影一男一女,正纏斗得難解難分!
女子身形飄忽,手中一柄細劍寒光點點,如冷雨敲窗,招招直指要害,劍勢狠辣迅疾,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決絕。
男子頸懸佛珠,竟是個未剃度的僧人。
他手持一支銀色長筷,或格、或引、或點,總在劍鋒及體的剎那,將致命殺招輕描淡寫地化去。
動作看似舒緩,卻每每后發先至,仿佛早已料盡女子所有劍路。
了因目光淡然地掠過戰局,如觀螻蟻相爭。
那女子身手招招狠辣,勁力凝于一點,但體內氣息駁雜不純,筋骨強度有限,在他眼中,連“開竅”的門檻都未摸到。
至于那男子,內力稍顯精純渾厚,根基打得還算扎實,但也僅此而已,距離真正開辟穴竅的境界,仍差之千里。
然而,了因的目光卻更多地停留在兩人手中的“兵刃”上。
女子手中那柄細劍,形制特異,劍身窄而柔,揮動間隱有波光流動之感。
而男子手中那支銀筷……
不知為何,了因竟泛起一絲極淡的熟悉感。
就在他心念微動,試圖捕捉那絲熟悉感的源頭時——
場中形勢忽變。
男子架開女子一劍,身形倏退,氣息一沉,聲如古磬。
“寓清于濁——”
了因眉頭微蹙。
女子嬌叱一聲,抽劍再攻,劍光如匹練,橫掃男子腰際。
男子不閃不避,竹筷斜引,以筷身側面貼上劍脊,一粘一帶,那凌厲的橫掃之力竟被引偏三分,擦著他衣衫掠過。
男子腳下步伐玄妙一轉,已貼近女子身側,竹筷如蜻蜓點水,疾點她持劍手腕的“神門穴”。
女子手腕一麻,險些握不住劍,急忙撤步,驚怒交加。
男子并未追擊,身形定住,再次開口。
“以屈為伸?!?/p>
“以屈為伸”四字入耳,了因元神驟然一凝!
那屬于另一個世界、另一段人生的記憶碎片,被這熟悉的招式名稱驟然點亮!
畫面涌現:古剎石橋,細雨紛紛,僧人以筷代劍,點化女殺手……《劍雨》!
這和尚是陸竹!
號稱少林寺四十年來佛法武功第一人,為點化殺手細雨,糾纏三月,最終舍身飼劍,以命傳法的陸竹!
原來此界,竟與他前世所知的那個故事有所勾連?
是純粹的巧合,還是某個更深層的糾纏?
了因古井無波的心境,因這意外的發現而泛起一絲探究的漣漪,但面上依舊無絲毫動容,只靜靜看著。
場中,陸竹手中銀筷如靈蛇出洞,卻恰在細雨劍勢將盡未盡之時,后發先至,正中她右肩。
細雨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手中避水劍幾欲脫手。
“這四招若對上你的避水劍,你必死無疑。”
陸竹收勢而立,聲音不高,卻仿佛在陳述一個已然發生的事實。
細雨聞言,胸口劇烈起伏,既是因激斗氣息未平,更是因這番話帶來的屈辱與震動。
她壓下肩頭不適,內力再催,竟是不管不顧,挺劍再上!
劍光如寒星迸射,招招奪命,卻盡數被那支銀筷從容化解。
了因隱于暗處,已知曉這場爭斗的終局。
但他卻無半分插手之想,他更在意的,是自已為何會降臨此方天地。
而他,又能在這方世界得到什么?
思緒流轉間,場中銀光乍斂。
噗嗤——
細劍透胸而入。
陸竹身形一晃,嘴角溢出血線,目光卻澄澈如初,甚至泛起一絲解脫般的安然。
他艱難抬首,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
“禪機……已到?!?/p>
了因元神微震,自沉思中回神。
破廟之內,篝火搖曳,將兩人身影投在斑駁壁上,如皮影戲終場。
只見陸竹顫抖著手,緩緩取下頸間那串深褐佛珠。
每一顆都摩挲得溫潤光亮,此刻卻沾上點點猩紅。
他將其遞向怔然的細雨,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散在風里:
“若你愿放下手中劍,離開這條道……我愿是你殺的最后一人。”
細雨瞳孔驟縮,握劍的手劇烈顫抖。
四目相對片刻,她猛地抽劍——
嘩啦。
佛珠墜地,滾散開來,在積塵中沾染污濁。
陸竹仰面倒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細雨如夢初醒,慌忙上前扶住他癱軟的身軀,嘴唇翕動,似想說什么——
咔嚓。
廟外枯葉碎裂之聲,清脆入耳。
“誰?!”她厲喝轉身,避水劍橫于胸前,目光如電射向廟門。
月光流淌處,一襲白衣悄然靜立。
那是個和尚,眉目清俊,氣質出塵,似是不沾人間煙火,唯眼角細密皺紋如歲月淺痕,平添幾分滄桑。
他立于破敗門檻外,目光平靜地掠過地上滾散的佛珠,掠過奄奄一息的陸竹,最后落在細雨煞氣未消的臉上。
就在細雨因這無聲注視而心神緊繃之際——
那白衣和尚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地上某物。
那是半截羅摩遺體!
細雨瞳孔驟縮!
她再無猶豫,身形如鬼魅暴起,劍化寒虹,直刺白衣僧人心口!
這一劍,快、準、狠,不留半分余地,即便是轉輪王親臨,也絕不敢如此托大,以肉身硬撼。
然而那白衣僧人竟是不閃不避,連眼皮都未眨動分毫。
然而——細雨手中這柄不知飲過多少鮮血的辟水劍,觸及那襲白衣的剎那,預想中利刃破體的觸感并未傳來。
不,不止是未能破體。
細雨清晰地感覺到,避水劍在觸及對方衣衫表面時,竟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
鋒銳無匹、不知飲過多少江湖豪杰鮮血的辟水劍尖,抵在那看似尋常的白色僧衣上,竟連一絲最微小的凹陷都未能造成,更遑論刺入肌膚。
細雨瞳孔驟然縮成針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脊椎竄起,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這是什么修為?!
她生平所遇高手,修為至深者,莫過于轉輪王與陸竹。
轉輪王深不可測,陸竹禪武合一,皆是她需要全力以赴、甚至以命相搏的對手。
但即便是他們,也絕無可能如此輕描淡寫、不動聲色地接下她這全力一劍,甚至連衣角都未曾拂動!
這已非“驚人”所能形容……這是恐……不,是大恐怖!
是……天塹!
就在她心神劇震,幾乎握不住劍柄的瞬間,那一直靜立不動的白衣僧人,終于有了動作。
他的目光,緩緩從地上那半截羅摩遺體上移開,落在了細雨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殺意,也無怒色,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然而,就是這平靜到極致的一瞥,卻讓細雨如遭雷擊!
她駭然發現,自已周身的氣機、內力,乃至每一寸肌肉的顫動,都在這一眼之下被徹底鎖死、凝固!
她拼命運轉心法,試圖催動真氣,掙脫這無形的束縛,可體內真氣卻如同被凍結的江河,紋絲不動。
她想要后退,想要抽劍,想要做出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成了奢望。
只能僵硬地保持著挺劍前刺的姿態,眼睜睜看著對方,連轉動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這是什么手段?!妖法?仙術?
前所未有的恐懼,混合著極度的荒謬感,席卷了細雨的內心。
她行走江湖多年,殺人無數,自認心志堅毅,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此刻,在這白衣僧人面前,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何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何為絕對的、無法理解、無法反抗的力量。
了因并未在意細雨心中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
他的目光掠過她僵硬的身形,落在了她身后,氣息奄奄的陸竹身上。
他邁步。
步伐從容,不疾不徐,踏過廟內積塵,繞過散落的佛珠,仿佛閑庭信步。
陸竹氣息奄奄,卻仍艱難抬首,望向走近的僧人。
他先是震驚于對方那深不可測的修為——自已苦修數十載,竟看不出這僧人半分深淺。
繼而,卻又被對方那超然出塵的氣質所懾,仿佛面對的并非凡俗之人,而是一尊自云端垂目的世外真佛。
了因行至他身側,微微低頭,俯視著這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年輕僧人。
他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也看到了那震驚之下,一絲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平靜,與方才他對細雨說出“禪機已到”時如出一轍。
沒有言語,了因緩緩屈指,對著陸竹胸前的傷口凌空一點。
動作輕描淡寫,不帶絲毫煙火氣。
一縷稀薄卻精純無比的天地靈氣,如春風化雨,悄然沒入陸竹胸前傷口。
那原本淚淚外溢的鮮血竟瞬息止住,翻卷的皮肉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收攏——雖未愈合,卻已封住了致命之勢,將這垂死之人的性命,硬生生從黃泉路口拽回半步。
陸竹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比剛才更甚的驚駭。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陌生而玄妙的力量進入體內,并非真氣療傷,也非藥物吊命,而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強行穩住了他崩潰的生機。
此等手段,超乎見聞,近乎神跡。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了因竟緩緩在他身旁坐下,白衣拂地,不染塵埃。
了因側首望來,目光靜如古潭,聲音清越似玉磬輕叩,在這荒廟寂寂中清晰落下。
“陸竹?”
陸竹勉力點頭,氣若游絲:
“正是……貧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