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我知道的太多了，想的也太多了。”
了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低語，又像是在對這片浸滿鮮血的土地訴說。
“我窺見了另一個世間——我見不得以眾生為棋局，容不得借‘未來’之名行今日之惡。所以，才有了你們無法理解的抉擇。”
話音未落，他體內驟然傳來一連串細微卻清晰的崩裂聲——嗤、嗤嗤——那是經脈在劇毒侵蝕下不堪重負，寸寸斷裂的聲響。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席卷了他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那痛苦并非單純的撕裂感，更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帶著倒鉤的冰錐，在經脈、在骨髓深處瘋狂攪動、穿刺，所過之處，生機迅速枯萎，內力如沸水般失控亂竄。
然而，了因臉上卻不見絲毫痛楚扭曲之色。
他甚至沒有悶哼一聲，只是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便重新站穩。
仿佛那足以讓尋常武者瞬間昏厥的痛楚，于他而言，不過是拂過山崗的微風。
他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度暮那張因失血和震驚而愈發蒼老的臉上，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近乎虛幻的笑意。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風雨的清晰：“見過光的人……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地回到黑暗里呢？”
那“光”，并非指大無相寺的榮耀與威名。
而是他魂魄深處，另一個世界的烙印。
那里，眾生立于平等之地，思想如飛鳥無羈，命運緊握于各自掌心。
度暮死死盯著了因嘴角不斷溢出的、色澤詭異的黑血，那血濃得發暗，帶著不祥的腥甜氣。
他喘息著，可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卻驟然迸出一絲近乎灼燙的急切。
“了因！你此刻已是毒入膏肓，若現在收手，隨我去見祖師，以祖師通天手段，未必不能救你性命！你一身修為得來不易，何必……何必自絕于此？！”
了因聞言，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團正在不斷擴大的、觸目驚心的黑紅污漬。
而后，他緩緩搖頭，動作很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的路，從踏出第一步起，就沒想過回頭。”
“殺了你。”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鎖定了度暮，那平靜之下，是凍徹骨髓的寒意。
“再去尋他們。找到一個，殺一個；找到兩個，殺一雙。”
了因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鈍刀刮過石板，每一個音節都磨出血腥氣。
“將你們這些……固執守著陳舊棺槨、不惜以人命為祭品、只求喚醒該死之人的老一輩，”
“盡數殺絕。”
最后四個字落下時，他嘴角那抹笑意終于徹底綻開，卻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要恐怖。
那笑容里沒有瘋狂，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決意。
“殺到，讓那位你們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價要迎回的祖師……無可用之軀！”
話音落下的剎那，了因體內血氣轟然再沸！
一股比先前更加暴烈、更加癲狂的氣勢，自他每一寸筋骨中炸裂而出，仿佛連血脈都在燃燒。
而底下的度暮，雖已重傷，可金剛境尊者的根基猶在。
守護宗門的執念，在了因那“誅絕”二字之下，如殘燭遇風，驟然爆發出最后的光與熱。
他渾濁的眼眸中，最后一點猶豫與勸誡徹底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枯骨逢火般的厲色。
“孽障——執迷不悟！”
度暮嘶聲低吼，不顧胸口幾欲崩裂的劇痛，強行催動丹田深處最后一絲真氣。
方圓百里，天地元氣再度震顫！
雖不復全盛時那般浩瀚如海，卻依舊如萬流歸川，朝著他那具殘破的軀殼瘋狂倒灌。
空氣發出瀕臨破碎的嗚咽，地面碎石簌簌跳動。
“死吧！”
了因話音落下的剎那，周身氣血如火山噴發，沖霄直上，竟在他背后凝聚成一道巍峨的龍象虛影！
龍吟象吼之聲自他筋骨血脈中震蕩而出，撼天動地，攝人心魄。
他一步踏出，腳下地面應聲炸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
右手五指箕張，掌心之中氣血狂涌，凝成實質般的龍首象身，纏繞咆哮，散發出碾碎山河的恐怖威勢——正是龍象摔碑手！
這一掌，摒棄所有花巧，將肉身力量的極致演繹得淋漓盡致。
掌風所過，空氣被蠻橫地擠壓、撕開，發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厲尖嘯，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如怒龍般向前奔騰，直轟向勉強穩住身形的度暮尊者！
“你這孽障……”度暮咬牙，左手猛拍地面。
“轟隆！”
地面應聲塌陷，借這一拍反震之力，度暮身形如彈簧般驟然彈起，竟是不進反退，朝著遠處疾射而出。
‘拖！必須拖下去！我乃金剛境，恢復遠勝于他！只要撐過這口氣，敗亡的必然是他！’
度暮心中嘶吼，將殘存真氣盡數灌注于雙腿，速度再增三分。
然而——
“轟——！！！”
了因那記龍象摔碑手已悍然拍落！
掌力未至，恐怖的勁風已如無形巨錘砸在地面，整片區域劇烈顫抖，土石沖天而起！
度暮雖已竄出，卻仍被那狂暴的余波掃中，身形一個踉蹌，險些被掀翻在地。
“此地既是大無相寺，”
了因的聲音如寒冰碾過，一步踏出，便似縮地成寸，再度逼近：“師祖何不就此長眠，今日便圓寂于此？”
話音未落，那籠罩天地的龍象虛影已轟然壓落！
磅礴的氣機封鎖四方，空氣凝固如鐵。
度暮尊者瞳孔驟縮成針尖，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生死關頭，他將經脈中殘存的真氣毫無保留地逼出，雙臂交叉向上，硬架而去！
“鐺——咔嚓！！！”
掌臂交擊，竟爆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巨響，緊隨其后的，卻是清晰刺耳、令人牙酸的金鐵碎裂之聲！
度暮尊者那號稱不壞的金身，在與龍象巨力接觸的瞬間，便如遭受重擊的琉璃，光華亂顫，隨即“砰”然炸裂，化作無數光點，湮滅在狂暴的勁氣之中。
“噗——！”
他整個人如遭重錘轟擊的破革，向后狠狠拋飛，血灑長空！
然而這老尊者搏殺經驗何其豐富，竟借這吐血倒飛之勢，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擰，回身便是一指點出——無相劫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