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曜老僧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地掃過法霖與胡不知,緩緩道:“阿彌陀佛。老衲入冥府近兩百年,多看,多聽,多想,蛛絲馬跡終難盡掩。”
一旁玄機閣主胡不知忽冷笑出聲,衣袂迎風,眸光如刃:
“為了鏟除冥府,法曜大師還真是……用心良苦。”
法曜緩緩搖頭:“用心良苦?胡閣主此言差矣。若非諸位欲顛覆我大無相寺千年基業,老衲又何必如此呢?”
“顛覆?染指?”一聲冷冽的嗤笑響起,卻是來自那一直沉默的白無常。
他手中那根原本用來偽裝、此刻早已在激戰中破碎了外部偽裝的“哭喪棒”,徹底顯露出了內里的真容——竟是一柄造型奇特、通體泛著幽冷光澤的窄刃長劍。
他一步踏前,劍鋒直指法曜,聲音里壓抑著沸騰的怒意:“法曜!休要在此冠冕堂皇!你大無相寺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四處征戰,廣建佛寺,強立善堂,以度化、庇護之名,行強行收攏流民、多少百姓因你寺‘善舉’家破人亡?披著慈悲外衣,行的卻是讓民生凋敝之事——今日我冥府要滅的,便是你這偽佛之門!”
就在白無常情緒激蕩,劍尖因怒意而微微顫動之時,站在他身前的玄機閣主胡不知卻忽然抬起手,輕輕按在了那柄幽光長劍的劍脊之上。
白無常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他還是強壓下怒火,手腕一沉,收回了直指法曜的長劍,只是那雙冰冷的眸子依舊死死盯著法曜,殺意未減分毫。
胡不知這才上前,目光越過紛亂戰場,直直望向始終靜立的空生。
“空生大師?!焙恢穆曇舨桓?,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明人不說暗話,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已無意義。你佛門三大祖師,走的根本就不是傳統的禪悟修行、證道涅槃之路,而是那‘香火成神’的路子!”
胡不知不等空生回答,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
“你大無相寺這些年四處興建佛寺,廣立善堂,收攏流民,看似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可這浩蕩香火、萬千愿力,當真只是為了弘揚佛法么?”
他目光如炬,直刺空生:“恐怕,真正的目的,是想以那磅礴香火為薪柴,復活那位早已寂滅的第三代祖師吧!”
“香火成神?復活祖師?”
“這……這怎么可能?祖師不是早已圓寂,往生極樂了嗎?”
竊竊私語聲瞬間如潮水般蔓延開來,不僅來自那些原本就立場各異的旁觀者與敵對勢力,就連許多大無相寺的弟子、甚至一些輩分不低的老僧,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
他們自幼接受的教誨,便是精研佛法,勤修禪定,以求明心見性,證得菩提,何曾聽過什么“香火成神”這等路徑?
更遑論“復活祖師”這等驚世駭俗的目的!
胡不知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場中嘈雜:“你們想走香火神道,那是你們的選擇!你們想用這匯聚的信仰愿力,喚醒你們那位沉睡或者說……狀態特殊的第三代祖師,那也是你們佛門的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寒如冰,目光如電,掃過臉色變幻的空生、法曜等人。
“但是!”
胡不知一字一頓,聲震四野:“這天下,不是你佛門一家的天下!這蕓蕓眾生,更不是你大無相寺為了匯聚香火、達成目的,便可隨意擺布、生殺予奪的籌碼與資糧!”
“今日我冥府眾人前來!”
胡不知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就是要打碎你們那位祖師的‘寄魂之物’!斷你們的香火。”
他聲震四野,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這天下,需要安寧,絕不能任由你們禍亂天下!”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徹底凝固。
許多原本對大無相寺所作所為有所耳聞卻不敢深思的人,此刻恍然驚覺。
然而,面對胡不知這番凌厲指控,空生方丈卻并未立刻回應。
而是轉頭望向了其身旁的法霖。
“法霖大師,老衲有一問,若他日你東極大須彌寺,也落得今日我大無相寺這般境地,眾矢之的,你,當如何自處?”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認真思索這個沉重的問題。
隨后,他抬起頭。
“空生方丈,此言差矣?!?/p>
他輕輕搖頭,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或彷徨。
“貧僧,是佛門的法霖,從不是只是大須彌寺的法霖?!?/p>
他的話語清晰,一字一句,敲在眾人心頭:“佛曰: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依智不依識。貧僧所依止者,乃是佛法真諦,是眾生解脫之大愿。若有一日,任何寺院,包括我出身之大須彌寺,其行其道,偏離了佛法根本,悖逆了慈悲濟世之初衷,甚至如胡施主所言,為達目的不惜將眾生視為資糧籌碼……”
法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悲憫與決然。
“那么,貧僧首先會竭盡全力,于內勸諫導正,辨析經義,以期撥亂反正。若事不可為……”
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然之氣:“貧僧亦當遵循本心,依止正法,而非囿于門戶之見。是即是,非即非。佛門廣大,不容邪佞;正道滄桑,不懼孤身。”
“好一個‘佛門的法霖’!”空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冰冷的譏誚與不屑。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緩緩掃過冥府眾人,掃過胡不知、黑無常、白無常,以及他們身后那些煞氣沖霄的冥府眾人。
“胡施主,諸位冥府的道友?!?/p>
空生開口,聲音恢弘,回蕩在廣場上空,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你們口口聲聲,要打碎我寺祖師寄魂之物,斷絕我寺香火,還天下一個安寧……志氣可嘉?!?/p>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所有人心中一緊。
“只是……”
空生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莫非諸位以為,僅憑你們眼下這些人,便能顛覆我大無相寺數千年的根基?便能在這無相金頂,為所欲為?”
質疑,赤裸裸的質疑,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