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了因沉默良久,方才緩緩問道:“那……其他幾位方丈呢?”
空昇方丈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無力笑容,那笑容里滿是苦澀與悲涼:“老衲……老衲還算是好的了。空清方丈、空致方丈、空淡方丈……他們,他們早就戰死了!就在老衲受傷那一戰,空樸方丈為護我等突圍,力戰而亡,尸骨……尸骨都未能尋回??樟确秸梢苍谀且徽竞笾貍恢?,就……就埋在寺后面那片新起的墳塋里?!?/p>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禪房后窗的方向,仿佛能透過墻壁看到那一片蕭瑟的墳頭。
“其實,不止我玉泉院,據老衲所知,其他方丈的情況……大概都與玉泉院大致相同。弟子十不存一,方丈……亦是凋零殆盡?!?/p>
了因沉默著,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這些方丈,當年都是他在失意后,刻意結交的。
為的便是他自已日后若能登上佛子之位,甚至更進一步時,能有一批可靠的心腹班底,不至于孤立無援。
卻沒想到,自已東極一行,不過數年光陰,當初苦心經營的這點根基,竟幾乎被消耗一空!
空昇老和尚用袖口用力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激蕩的心緒,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頭看向了因。
“佛子……您不是應該在東極嗎?怎么……怎么突然回來了?可是寺中……有何變故?”
了因看著他,語氣平淡無波:“如今,我已入歸真?!?/p>
短短七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空昇耳邊炸響!
老和尚原本黯淡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連聲音都變了調:“佛……佛子!您……您是說,您如今已是歸真境了?!”
了因微微頷首,確認了他的驚駭。
“這……這……”空昇方丈激動得嘴唇哆嗦,枯瘦的手掌無意識地抓緊了膝蓋處的僧袍。
歸真境!
即便放眼三大佛門圣地,在年輕一代中也堪稱鳳毛麟角!
他原本以為,了因天縱奇才,也要在幾十年后才會跨過了那道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天塹!
萬萬沒想得……
震驚過后,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猛地涌上空昇的心頭,連帶著方才那幾乎將他淹沒的悲慟與絕望,都被沖淡了不少。
他玉泉院遭此大難,前途晦暗,他自已更是重傷難愈,心如死灰。
可如今,了因佛子竟以歸真之姿歸來!這意味著什么?
老和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他身體前傾,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佛子!您……您此行歸來,莫非……莫非是打算爭奪首座之位?!”
不待了因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急切地向了因陳述現狀,語速飛快。
“是了!是了!寺中首座之位已虛懸數載!自當年變故后,此位一直空置。近年戰事慘烈,連佛子都接連隕落五位……如今寺內在世佛子雖仍有十余位,可據老衲所知,修為最高者亦困于無漏境,遲遲未能踏破關隘……”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因,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與期盼。
“佛子您率先登臨歸真——此乃天賜良機,大勢所趨!若您此刻角逐首座,誰人能敵?誰人敢不服?!”
了因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空昇那灼熱而期盼的目光。
老方丈顯然沉浸在了因歸真歸來的震撼與隨之而來的巨大希望中,一心盼著他能借此良機,一舉登上那空缺已久的首座之位。
然而,了因此刻心中所想的,卻恰恰是“低調”二字。
此刻他重回南荒乃是無奈之舉,更需要時間觀察,需要暗中理清許多事情。
但見空昇方丈因自已的歸來和境界突破而如此振奮,了因只能暫時壓下了說明真實意圖的念頭。
“空昇方丈,當年貧僧離開南荒前往東極之前,曾托青林禪院老方丈,轉交給您一封信。您可收到了?”
空昇聞言,臉上的激動之色稍稍收斂,點了點頭,神情變得鄭重起來:“收到了。佛子信中所囑托調查之事,老衲一直謹記在心,不敢懈怠。這些年來,暗中動用了一些舊日關系,也借著玉泉院尚存的一些渠道,陸陸續續查探了不少?!?/p>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慚愧與無奈:“只是……仍有幾處關鍵,以老衲的能力實在難以再深入探查下去。剩下的,恐怕……恐怕需要佛子您歸寺之后,親自設法查證了。”
說著,空昇方丈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禪房內側靠墻的一個陳舊經柜旁。
他熟稔地挪開柜面上幾卷泛黃的經書,而后從其中一本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禪房內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了因的目光沉靜地落在紙上,看不清具體神色,只有那專注而幽深的目光,在字句間緩緩移動。
空昇老方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但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了因。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因看得很仔細,時而微微蹙眉,時而目光在某處停留片刻,似在思索。紙上記載的內容,顯然觸及了一些頗為隱秘甚至敏感的區域。
許久,了因終于將紙張輕輕合攏,卻沒有立刻交還,而是握在手中,指節微微用力。
空昇見狀,忍不住向前傾了傾身子,臉上露出關切和疑惑交織的神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問道:“佛子……老衲冒昧一問。您當年為何突然要調查這些……?”
了因抬起眼,看向空昇,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深究的疏淡。
他緩緩搖了搖頭,并未給出任何解釋。
空昇方丈立刻噤聲,有些事,佛子不說,他便不能問,也不該知道。
了因不再多言,將那張記錄著重要信息的紙張妥善收入袖中。
這上面的內容,他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并與自已掌握的其他信息相互印證。
見氣氛稍緩,空昇方丈心中那關于首座之位的期盼又不可抑制地升騰起來。
“那……佛子,您看,您打算何時向寺中提出申請,角逐首座之位?老衲雖不才,玉泉院也式微,但只要佛子一聲令下,老衲必定竭盡所能,為佛子造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