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姜南晚嫁給祈斯年的第四年,也是她認識祈斯年的第七年。
那年她二十四歲。
姜南晚最后一次回到她當初和祈斯年走到一起的那個海岸。
姜南晚坐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海風又冷又凜冽,帶著水汽的潮濕,冷的讓人連骨頭都麻木了。
原來太陽即將消失時,連海都會黯淡失色,仿佛所有澄澈蔚藍,都是一場觸之即散的錯覺。
身前是萬丈懸崖下一望無際的大海,身后是毫無依仗的單薄長椅。
無論往哪邊倒,都會受傷。
姜南晚緩緩閉上眼。
很久,終于落下一滴淚。
醒悟自已的家人不愛她,姜南晚只用了一瞬間。
但接受祈斯年不愛她這件事,姜南晚用了很久,且醒悟不了。
原來世上所有的感情,最后都能用一句蒼白“一時沖動”來否決。
姜南晚是個體面的人。
她不會停滯不前,也不會把自已困在某個錯誤的節點。
她想,他和祈斯年之間也該有個體面的結束方式,或者說借口。
就用……感情破裂。
就當做曾經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就當做他們像故事的軌跡最開始那般。
她是祈家選中的女主人,她和祈斯年是商業聯姻。
這樣,就很好。
腦中畫面一幕幕閃過,姜南晚想到了她和祈斯年結婚前的某個夜晚。
她無法擺脫自已的原生家庭,祈斯年也是一樣。
母親沒那么愛她。
連叮囑,都顯得目的性那么強。
酒杯里搖晃的酒液深紅鮮艷,姜南晚近乎自虐的反復聽著那條母親發來的語音。
那里面,沒有對女兒的不舍,沒有對祈斯年的懷疑,沒有心疼她嫁人后的不易。
有的,只是冷冰冰的算計。
“南晚,你應該知道你嫁進祈家的意義,父母生你一場,讓你出落的這么優秀,你自然也該回報一二。”
“媽媽知道你是不愿意嫁人的,也知道讓你嫁給斯年很辛苦,但哪怕是為了家族,為了姜家的以后,為了你的父母和妹妹,以后,你也不能任性了。”
“嫁給祈斯年,能換來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可笑的是,她連自已真正的想法都不知道,即便已經接受了父母并沒有那么愛她的事實。
可真正聽到的時候,姜南晚還是會感到心寒。
撩起低垂的發絲,姜南晚握著酒杯,抬眸時,卻見玄關的陰影處——祈斯年就站在那里。
昏暗的光描摹著他的眉眼,或許是酒醉的錯覺,姜南晚竟覺得自已能從他平靜的眉眼中窺出一絲哀傷。
她下意識熄滅手機,卻又覺得自已的行為多此一舉。
祈斯年沒說話,姜南晚也沒有立刻手足無措的站起來解釋。
她覺得,祈斯年不會。
他該相信,也應該知道自已真正愛著他。
而祈斯年自然也沒有質問。
就像什么都沒聽見,只是碰巧路過般,安靜又沉默的上了樓。
后來也是在那個夜晚。
姜南晚回到臥室時,主動在側臥的距離,低聲和祈斯年解釋。
“我自愿嫁給你?!?/p>
“絕不后悔?!?/p>
可惜那個夜晚,祈斯年仍然沒有回答她。
年少時的沖動,和對命運考題的輕視,終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如數奉還。
婚后,兩人的關系急轉直下。
祈斯年的性格也越來越扭曲,沉寂,甚至是瘋狂。
姜南晚想過很多。
是那夜的話讓他誤會。
還是他生病了,病的越來越重。
又或者是說,他終于發現,他對自已的愛在慢慢退卻。
最開始的兩年,姜南晚嘗試著試探過,可祈斯年卻對那件事毫不在意。
她試著等待過,等她和祈斯年的關系或許在某一天的清晨,再次回到年少時的悸動。
后來,姜南晚選擇相信。
她相信,祈斯年只是病了,倦了而已。
于是姜南晚逼迫自已成為了一個賢內助的身份,逼迫自已成為一個無可挑剔的祈夫人。
祈斯年偏激的行為,由她來收尾美化。
祈斯年注意不到的細節和漏洞,她會一一搜尋補齊。
可她從沒想過,祈斯年有一天竟然會滿意她的行為,并以此作為獎勵,贊賞她身為祈夫人,做得很好。
他讓渡的資源,權力,光環,像越來越滿意她和祈家無法切割的緊密關系。
他不再愛她,卻又選擇相信她。
姜南晚在這種懷疑和否認中,在無限度的收拾爛攤子和忙碌中,漸漸被壓的無法喘息。
她不知道自已究竟有多久沒有安靜的坐下來喝一杯茶。
不知道自已究竟有多久沒有真正開心的笑過一次。
她是在外八面玲瓏,端莊優雅的祈夫人,卻很久沒有做過驕傲灑脫的姜南晚。
直到第四年的某個深夜。
她準備了象征求和,讓步的禮物。
兩枚水煮蛋。
已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兩人坐在一起卻再也不會對視,也沒有任何言語可以講。
望著祈斯年的背影,姜南晚主動開口叫住了他。
“祈斯年?!?/p>
他的背影有短暫的遲緩和停頓。
他沒有回頭。
姜南晚沉默幾瞬,卻仍舊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她想問。
你不再愛我了嗎。
可姜南晚害怕聽到回答,所以無法問出口,一直到祈斯年離開,都沒有。
一個小時后,姜南晚追到了他的畫室。
隔著薄薄的一扇門,姜南晚很清楚的知道祈斯年和她的距離。
她想,她不再能接受。
她不愿意抱著懷疑和否定活下去。
姜南晚有自已的尊嚴和執著。
她選擇了祈斯年,便落子無悔,哪怕祈斯年不再愛她,她也不會恐懼答案。
但在揭曉真相之前。
她愿意為了祈斯年,再最后爭取一次。
開門以后,她會說——我愛你。
就這樣放縱一次,哪怕會給雙方造成困擾。
可是,門沒有開。
隔著薄薄的一扇門,在他們一起度過很多次的特殊日子。
但這一次,祈斯年的門沒有開。
姜南晚連續的敲了很多次,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最后的最后,她坐在門外,低著頭,熟練的用平整纖長的指甲剝開了那兩顆蒼白寡淡的水煮蛋。
和第一次剝的坑坑洼洼的模樣不同,后來姜南晚已經剝的很熟練,很仔細。
低頭吞進去的時候,苦澀的眼淚先被嘗到了味道。
姜南晚知道,她當時的模樣,一定不太好看。
水煮蛋很噎,很難吃。
那個味道殘存在她嘴里,仿佛很久都不會散去。
也是從那天起,姜南晚學會了該如何去做一個完美的祈夫人。
她陪著祈斯年停留在原地太久了。
如今,該向前了。
……
海風吹的人清醒,眼睛干澀的甚至連眼淚,都終于沒辦法落下來了。
姜南晚緩緩仰頭,深深咽下一口氣。
執著的人不會改變選擇。
其實早在第二次見祈斯年的那一天,姜南晚便押上了自已的一生。
攏緊身上的披肩,姜南晚緩緩起身,她帶著滿身的冷淡與疲倦,選擇離開了這片寂靜的海岸。
無論前因后果,無妨痛苦與否。
她只知道此刻,祈斯年病了。
而在他病好之前,她會替他守好他所擁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