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平跟沈琰通了信,沈琰對此沒有什么意外,蘇勁松想要保全自己的臉面,保全了家族的臉面,一點都沒做錯。
說白了,蘇勁松更怕這件事影響到他自己的仕途。
蘇幼雪每天都要來醫院,雖然沈琰受傷是假的,但蘇幼雪有一天不來,他都要問。
今天來,很快便覺察出他似乎有心事,沈琰并不瞞著,把蘇勁松對他說的那些話全都告訴了蘇幼雪。
蘇幼雪聽了后,不以為然的笑了笑道:
“其實我早就想明白了,他心里向來就只有他自己。”
沈琰想要安慰她,可不管是蘇幼雪還是賀昭箐,或者是他自己,頭破血流,都換不回蘇勁松的一個交代。
“你父親他……”
“他是肖美玲的父親。”蘇幼雪淡淡道。
這是她歷經兩次生死用“命”驗證出的個道理,明明至親尚在,卻偏偏憑空多了“眾叛親離”的感覺。
其實蘇幼雪這會兒已經好了很多了,她現在有賀昭箐,還有沈琰,對蘇勁松并不十分在乎。
他握著蘇幼雪的手,讓她在病床邊上坐下:
“我好些天沒出去了,也不知道果果和糖糖怎么樣,有沒有想我。”
“她們很好,你不用擔心,果果說你上學還老是請假,現在肯定是被老師抓著補作業了,什么時候補完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蘇幼雪想起果果說的話,忍不住露出些笑意:
“你跟她們說,要好好上學,好好吃飯。”
沈琰拿手指勾了勾蘇幼雪的,眼神溫和,“媳婦,辛苦你了。”
顧平進來的時候就瞧見倆人膩歪呢,沈琰坐在那半攬著蘇幼雪,抬頭看了看顧平:
“你今天怎么來的這么早?有什么事?”
顧平也不嫌棄他這趕人似的語氣,搬了個椅子坐在旁邊,道:
“是有點事,一個好的,一個壞的,你要先聽哪個?”
沈琰一邊擺弄蘇幼雪的手指玩,一邊笑道:“先說好的吧。”
顧平樂了,道:“好消息就是蘇老回國了,老爺子一回來就先把肖美雅從小樓里抓出來發配到翼北那邊的一個小文工團去了,
說是她水平好,讓她去那邊帶動帶動群眾。這次老爺子怕是真的動了肝火,恐怕那女人再也回不來了。”
沈琰和蘇幼雪齊齊沉默,并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被蘇勁松那番委曲求全的話刺激的到了,這會兒蘇老在做什么事,在他看來都像是在維護肖美雅母子,維護蘇家的臉面。
顧平沉吟一下,道:
“她出了這個圈子,以后就再也回不來了,她女兒是個不爭氣的,還怕誰閑著沒事在折騰?”
沈琰點了點頭,道:
“也是,比如偏心沒眼的蘇勁松,還是老爺子公平些。”
顧平笑笑:
“老爺子之前就不喜歡她們母女,要不然肖玉玲能跟母姓?加上這段時間,肖美雅的手段,殺人她都敢,還有什么她不敢做的?老爺子不會放任這么狠毒女人在身邊的!”
蘇幼雪在沈琰懷里不太自在的動了下,還沒等起來,又被沈琰按回去了,道:“壞消息呢?”
顧平笑瞇瞇的:
“壞消息就是電影的劇本出了點問題,審核沒過,可能要重新修改。”
沈琰皺眉:“讓編劇再改就是了……”
顧平搖頭:“劇照和海報發出去太多了,老爺子也瞧見了,審核的事兒我拿不準是不是老爺子的意思。
他剛回來,等他處理完那些事,估摸著就該親自來問你了。”
沈琰摟著蘇幼雪的胳膊略微緊了緊,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蘇老以前從不輕易插手兒女們家庭內部的事,這是第二次,他親自把肖美雅趕了出去。
肖美雅雖然名義上還是蘇家的兒媳,在翼北那個偏僻的小城也有一份工作,但是這跟她在京都完全不一樣。
肖美雅被調去翼北的一個很小的文工團,這份兒工作雖說也是比較正式的,但卻并未給她安排任何職務。
蘇老也再三強調不許她去了張揚,更不許說出蘇家當依仗,可她這把年紀去了做基層工作,又唱又跳的像什么樣子?
肖美雅心情很差,完全沒了從那間小屋子里被解救出的心情。
她提著包出了蘇家,只覺得自己一輩子努力到頭來什么也沒落下。
回頭看看那棟小樓,跟她當年看到的已是不一樣了。
當年,她是那么的羨慕,想要住進這里,如今再看,也不過是一座十幾年前的舊樓,不是她印象中那般炫目。
肖玉玲沒有回來,她拿不準自己女兒是不是也受到了訓斥,還是怪她這個母親沒有做好?
肖美雅心里酸澀,提著包坐上了離開的汽車…
她如今留住的也只有“蘇夫人”這個名號,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肖玉玲站在遠處的樹影里看了好一會,大樹很好的遮擋了她的半個身子,只要她往旁邊走一步,便能讓母親看到自己。
但是她沒有動,直到肖美雅走遠了也沒現身。
她看著那輛載著自己母親遠去的小汽車,心情十分復雜。
肖玉玲這幾天也經歷了一番挫折。
蘇老出手趕走了她母親,家里的親戚們對她母親的指責更是肆無忌憚,偶爾甚至還要捎帶上她。
她之前取得的那些成績,大家仿佛全都看不到了一樣,所有人都在可憐蘇幼雪,可憐賀昭箐。
肖玉玲握緊了拳頭,目光漸漸冷了,她從母親的離開也明白了一道理,所有人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她要想保住自己現在的地位,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失敗,否則便會和母親一樣,倉皇落魄地離開。
而這時,蘇勁松就像被豬油糊住了心,竟然跑來請求蘇老給肖美雅換一個離京都近一些的單位。
蘇老氣得幾乎要背過氣去,把蘇勁松叫來當面訓斥了一頓:
“你到底是怎么做父親的?幼雪是你親生女兒吧?沈琰是你女婿吧?他們出了那樣大的事,差點連命都沒了,你竟然還維護那個女人?
人命關天,也可以由著你胡亂處理嗎!你以為她是你的女兒,是你女兒的老公,就可以由著你隨意委屈?
肖美雅這是披人皮不干人事,我今天就告訴你,她必須得走,必須離得遠遠兒的!”
蘇勁松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只垂著頭不吭聲。
蘇老對這個孫子是怒其不爭,大罵一頓之后沒對他抱什么希望,親自去了醫院看望沈琰。
這次出國的任務很匆忙,來回的時間略微長了些,但他萬萬沒想到這段時間里會發生這樣大的事情。
一想到蘇幼雪的車禍,賀昭箐的綁架,沈琰的受傷,都差點丟了命,便一陣后怕。
蘇勁松忙跟在后頭一起去了醫院,在車上還在為肖美雅求情,
“爺爺,我知道只這樣關著美雅不對,我那也是沒辦法了……”
蘇老重重哼了一聲:
“所以你就把她放在身邊,任由她害死別人?簡直混賬!”
蘇勁松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摸了摸鼻子,不敢吭聲了。
蘇老一肚子的氣,他看著自己孫子,皺眉想提點他一下,但是又被他剛才的蠢話氣得手腳發抖,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不再跟他多說。
蘇老在座位上坐得筆直,但是眼神里多了幾分落寞,他一生戎馬掙得軍..功赫赫,到頭來家里沒一個爭氣的。
一旁的保健醫遞上幾顆藥片,送了水到跟前,小聲道:“蘇老,先吃藥吧。”
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體總有些不大好,聽見提醒便接過藥片沉默的吃下。
保健醫生時時刻刻跟著蘇老,他瞧著這位鐵骨錚錚的老人,此刻臉上露出的幾分疲憊表情,尤其是仰頭喝水的時候,鬢間的白發更顯蒼老。
保健醫生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蘇老曾經開玩笑說,需要他去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沒有時間可以讓他倒下休息。
但事實卻是,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在外為國..家拼搏,回來還要為子女操心。
他真的老了,身體也大不如前,遠沒有以前精力充沛,如今只能靠吃藥來輔助維持。
蘇老在醫院病房里看到沈琰腦袋上層層纏繞著的厚紗布,虛弱的臥床不起的樣子。
老人更是忍不住對蘇勁松一頓叱責,教訓的蘇勁松簡直要抬不起頭來。
醫院的醫護人員進來給沈琰換了針藥,又留下一粒小白藥片:
“藥服用過后需要休息,而且也有安眠的作用,恐怕不方便讓你們長時間探望。”
藥效發揮的很快,沈琰呼吸漸漸平穩,躺在那睡著了。
蘇老把隨行的人員都支開,連蘇勁松也沒留下。
蘇老卻沒有離開,坐在旁邊,思緒也是紛亂的。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情,那個瘋狂的年代他們失去了太多…他失去了許多老戰..友,自己也受到打擊。
蘇老有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想,如果當年蘇家沒有因為賀家原因,阻止蘇勁松和賀昭箐在一起,是不是會不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是無法挽回的,空想這些,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蘇老在病床邊坐了許久,
一句解釋的話也沒有說,他給這個孩子塞了塞被角,最后做了保證道:
“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你和幼雪放心,以后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沈琰聽著腳步聲離開,過了良久才慢慢睜開眼睛。
他無意識的盯著陽臺上的花瓶,看里面插著一把沒有名字的野花,是昨天蘇幼雪來的時候給擺放的,說是多幾分生機。
沈琰漸漸“康復”起來,他身體素質好,很快便能自己坐著在病床上看蘇幼雪送來的新劇本了。
對于劇本出問題的事情,他還是要負起責任的。
蘇幼雪坐在一邊給他削蘋果。
沈琰憑著前世記憶找了幾個以后比較有名的編劇和導演,并不顧其他人的反對,硬是把還在大學讀書的幾個學生挖來拍攝電影。
電影劇本審核沒過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幾位新人太過于大膽,部分內容涉及敏..感。
大學生的思想總是活躍一些的。
80年初又流行拍攝所謂的傷痕電影。
于是這幾位新人大著膽子狠狠地“傷痕”了一把。
劇本主要講述了一對僑居海外的夫婦收到感..召返回故士。
他們的女兒也跟著歸來,十幾年后成長為一個漂亮的姑娘。
然而往后的數十年他們受盡苦難,老夫婦重病彌留之際,讓老友轉告女兒,只說他們已經坐船離開,讓女兒堅持住等他們回來接她。
女主人公堅信父母還在,哪怕受盡磨難,也依舊苦苦等候……
這些內容還好,錯就錯在這個編劇導演膽子太大,竟然寫了悲劇的結局。
女主人公父母凄慘離世,最后她在雪地上爬出一個大大的問號,最后還以質問結尾,能過..審才怪了。
沈琰“受傷”之后,便由那幾個大學生全權負責電影的事。
而沈琰又太信任他們的能力,任由那幾個人自己去折騰,只要求植入一些賀昭箐的以前生活過的場景。
現在想來,幸好在劇本階段就被人指出錯誤。
如果拍攝好了,在放映的時候引來太大的爭議,那才是真的麻煩了。
這樣一部電影,很有可能會被認為是路線上出了問題,到時候追查下來,遭殃的可不止那一兩個大學生。
沈琰也只是負責完前期的海報宣傳便“重傷〞住院了,他翻完劇本,內容的確太過敏感。
如果他先行看過,一定不會答應的。
尤其是到結尾部分,看的沈琰都有些嘖嘖稱奇。
“這幾個人膽兒也忒大了,要是真按照這個思路拍出來,怕是咱們和他們幾個都一塊玩完。”
蘇幼雪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
“幸虧問題發現的早,來得及補救。”
讓這幾個傻大膽躲過一劫。
“只是有點奇怪,這一步本來不需要太嚴格的審核的,一般就走走過場,現在發現問題反倒是好事,也不知道是誰幫了一把……”
說完這話,蘇幼雪忽然想起蘇老那滿頭斑駁的銀發,連蘇勁松都認出海報上的女演員和賀昭箐相似,老爺子又怎么會覺察不出來呢?
能暗中幫他們一把的,也只有蘇老爺子了。
沈琰把蘋果掰開分給蘇幼雪一半。
自己咬了一口,邊吃邊翻開那本改了內容的新劇本繼續看,皺著眉頭道:
“這次幸好顧平他們幫著,要不然真得出事兒了。”
蘇幼雪點點頭:“等你出院,我們好好謝謝他。對了,那位不是挺喜歡那個楊小嵐的?他沒幫把手?”
蘇幼雪以前還喊爸,經過這幾次事情,爸這個字眼,在她心里已經徹底抹滅。
沈琰怕蘇幼雪難受,但又想了想,還是照實說了。
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蘇勁松如往常,他原本是十分照顧劇組的,開始聽到楊小嵐找他還挺高興,在聽了具體的問題后卻立刻遲疑了。
蘇勁松以前受過罪,并不愿冒險,還勸楊小嵐不要拍這樣的電影了。
楊小嵐對此很是有幾分失望。
不過這部電影是她最快的成名機會,哪里舍得放棄,不由對蘇勁松主動了幾分,希望他能幫忙,但蘇勁松卻是怕了,對劇組也不太熱衷起來。
沈琰說的生硬,蘇幼雪卻是瞇起眼睛把這事兒當成笑話來聽。
她對蘇勁松這個父親早不抱任何希望,聽了也只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幾分不屑。
蘇幼雪倒是對楊小嵐的表現多留意了幾分:
“我沒想到楊小嵐還會去找他,這樣容易引起爭議的電影一般人早就嚇跑了,她倒是膽子挺大的,還敢堅持演下去。”
沈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只怕她膽子大,想要的東西也多。”
他顯然不愿意和蘇幼雪過多討論其他女人,抖了抖手里的劇本,隨意找了個理由讓蘇幼雪過來,
“這個新劇本跟以前那個一樣吧?真是奇怪,哪里改動了?”
蘇幼雪過來給他翻到最后一頁:
“這里,結尾改了,臺詞也改了幾句。電影的新劇本劇情基本上沒有什么變動,依舊是傷痕電影的基調,只是最后的結尾多了幾分希望,臺詞也略微改動。”
結尾改成了女主人公因為要照顧自己重病的女兒,未能出國尋找父母。
但是她帶著孩子在海邊拋下了個玻璃瓶,里面寫著她給父親的一封信,希望能隔海傳遞過去。
影片的最后用了浪漫的手法,渲染出女主人公以后會過得幸福,那句引起爭議的敏感臺詞,也被簡單修改成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