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李輔國大為震驚。
“咱們這一次,把重點放在經濟,放在民生上!”
李輔國道:“走,咱們去百貨大樓,去各個國營廠瞧瞧!”
他既然都開了口,下面這些個人哪里敢反駁?
當下只能夠跟著李輔國的身后,開始去各個國營廠,百貨大樓視察。
…………
而與此同時,三廠仍舊大門緊閉。
猴子打聽到消息,起身將油條塞進嘴里,而后快步跑回了院子里。
“沈哥!沈哥!”
猴子大聲喊道,沖進門來,一臉興奮。
“打聽到了!打聽到了!來了!大領導果然來了!”
沈琰眸光微微一亮。
他轉頭,看向于自清,笑著道:“于叔,讓他們準備好,估計這兩天就能過來,對了,百貨大樓那邊也安排一下人……”
實際上。
活了兩輩子,對于沈琰這個做生意從云城一路起家的人來說,一些相關政策和人物,他幾乎是門兒清。
如今八十年代初期,經濟抬頭,政策剛剛放寬不久。
往小了說是一個廠子里,往大了說,那即便是市領導,省領導里邊兒,都有不同聲音的。
支持做生意,支持投資商進來等等,這些都是新潮求變的班子。
而歷史證明,他們都成為了中流砥柱,越爬越高。
一些思想陳舊,固步自封的,都是一些保舊派,比如趙福新等等。
至于李輔國,就恰好屬于前者。
八三年的這次視察,沈琰清楚記得上輩子的時間點,李輔國下來,轉了一圈,發現民生經濟慘淡。
他私下里通了氣,大致意思就是支持民營企業辦廠。
不能明面上來,就私底下悄悄的,掛個公家的牌子,再多多扶持一下,這樣的話,造成的勞動缺口,補稅經濟等等,對于云城來說,是一次劃時代的改變。
而沈琰就是這一次,撈到了好處,在云城郊區掛名,弄了個小型的制衣廠,慢慢開始生產衣服。
因此,李輔國名字,他比誰都熟悉。
按照時間推測,也就是這個月。
沈琰原本打定主意,要是沒趕上罷工的這三天,他也得好好拖一拖時間。
如今碰巧來了,那么他非得抓住這次機會不可。
李輔國一眾人,最先去的就是百貨大樓。
這是最直觀能夠反應經濟的地方。
李輔國來的很突然,趙福新等人也沒有料到,不過這會兒走了兩個百貨大樓,人民群眾們的反應都還不錯,這也叫眾人放下了心。
李輔國走到一樓,一眼就瞧見了兩個面對面的服裝店。
不過里面掛著的衣服款式,卻遠遠沒有羊城的多了。
李輔國略略有些感慨。
“你們啊,還年輕,真的多應該出去走一走。”
李輔國道:“羊城那邊的高第街,是真的十分壯觀,人滿為患,到處都是全國各地去進貨的小商小販,那些衣服的款式,也遠遠不是我們能夠比的啊!”
經濟騰飛,那是有人力物力支持的。
最重要的,是要有新想法,新改變。
別的不說,就單單這些店里的服裝,都是老款樣,誰喜歡?
李輔國說完,幾人都跟著附和。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鋪子的時候,忽然就聽見有人大喊。
“這些衣服,誰瞧得上?店里之前的衣服呢?三廠出來的衣服,又好看,款式又多,還便宜!前些天還有,怎么今天就沒有了?”
那聲音很尖銳,是個女聲,當下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要我說,你們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不把衣服賣給我!我不管!我就要那件碎花裙子!多少錢我都愿意買!”
好家伙,這聲音,叫李輔國不注意到都難。
他當下皺著眉頭,朝著聲音來源的地方看了過去。
“怎么回事?”
他問道:“發生什么事了?”
趙福新原本笑瞇瞇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沒啥,領導,指定是有人故意鬧事兒呢!”
趙福新說著,趕緊側頭瞪了一眼陳友正:“還不去看看?”
陳友正沒吭聲。
不過聽見有人提起三廠,他這才走了過去。
撥開人群,就瞧見是個清秀的小姑娘,扎著兩根麻花辮,眼睛神采奕奕,正和售貨員爭辯。
“怎么回事?不知道有領導來視察嗎?怎么還這么大聲?”
這些話,陳友正都是壓低聲音說的。
那小姑娘見是陳友正,當下飛快的眨了眨眼。
“是沈琰讓我來的!”
她用口型說道。
陳友正一懵。
啥?
這事兒,沈琰沒提前通知他,這會兒頓了一下,才算是回了神。
沈琰?
他沒由來,想起沈琰和自己說的了。
叫他放心。
一切都能解決。
難不成……
這就是沈琰說的解決法子?
陳友正是新領導班子里的領軍人物。
腦子轉的很快。
當下幾個念頭轉過來,他頓時就明白了。
陳友正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而后,轉身朝著李輔國走去。
“怎么回事兒?”
李輔國朝著這邊看了看,皺眉道:“這位女同志遇見了什么問題?解決了沒有?我們這次來,就是要幫助百姓解決問題的,可不能逃避!”
趙福新活了大半輩子,心里頭通透,這一瞧,就知道這指定是三廠那邊弄出來的幺蛾子。
他沉著臉,瞪了陳友正一眼,而后搶在他之前,趕緊道:“領導,這事兒,我還沒好好和您說一說呢!這三廠,簡直就是咱們云城的毒瘤!是禍害!就是三廠攪亂了咱們云城的經濟市場!”
陳友正臉色一黑。
這人。
告黑狀!
“哦?說來聽聽?”
李輔國來了興趣,他朝著趙福新看去,問道:“這三廠,怎么回事兒?要是真有問題,這次來,我們就著重解決,要為咱們百姓解決才好!”
見李輔國正色起來,所有人當下齊刷刷的挺直了身子。
“領導,事情是這樣的,前段時間,咱們云城百姓過來百貨大樓買衣服,結果衣服全都空了!之前倉庫的儲備一直都很充足,怎么著也不會出現這事兒呀!”
“后來我接到反映,第一時間就過來調查,結果就發現居然是三廠弄的那些勾當……”
當下,趙福新將三廠的事兒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
末了還咬牙切齒道:“這一切,都是那個沈琰!簡直是無法無天,擾亂咱們云城經濟!領導,您可千萬要好好治一治他!”
李輔國聞言,沉默著不說話,半晌才側頭看向陳友正。
“小陳啊,這事兒,你怎么說?”
陳友正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淡淡,“領導,我覺得這件事,并不是我們能夠說了算的。”
他轉身,指了指那個被擋在人群外的小姑娘,道:“領導不如問一問她?咱們要聽民聲,了解民意,那當然是要問百姓們的意見。”
“您說是不是?”
這話簡直是戳著李輔國的心窩子說的。
他點點頭,沉思片刻,道:“讓那位女同志進來!”
領導發話,誰敢說個不字兒?
當下,就瞧見小姑娘被帶了過來,水靈靈,俏生生,眼睛盯著李輔國,又亮又有靈氣。
這是沈琰專門選出來的。
初生牛犢不怕虎。
今兒個瞧見李輔國,她挺直了腰桿,更是半點不害怕!
“女同志?你有什么事情要反應的?是遇見什么困難了嗎?”
小姑娘叫翠柳。
是云城本地人,才十五歲,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
爹媽都在三場服裝廠上班,上面還有三個哥哥。
家里就指望著爹媽在廠子里干活掙錢呢,結果這一耽誤,三個哥哥找媳婦兒的事兒都要耽誤了。
一家人著急得不行。
翠柳當下就去找沈琰了,她性子火爆,當下嗆得沈琰說不出話。
好家伙,這就被沈琰挑中了,直接來百貨大樓攔人。
翠柳果然不負眾望,一點兒都沒怯場。
“領導!我有事兒要反映!他們總攔著我不讓我說話,叫我憋得慌!”
翠柳脆生生道。
李輔國被這丫頭逗樂了。
他擺擺手,道:“成,你說說看,啥事兒要反映?”
趙福新這會兒有些緊張。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朝著翠柳看了一眼,低聲道:“你要反映什么?這可是咱們省城里面的大領導,你可得掂量掂量!”
趙福新這話,是背對著李輔國說的,又壓低了聲音,因此不仔細聽不太能聽得清。
翠柳瞧了趙福新一眼,懶得搭理他,徑直朝著李輔國走了過來。
“領導,我就是個丫頭片子,有啥說啥,說錯了,您可別往心里去!”
李輔國笑著點頭:“你說,我聽著。”
聽見對方肯定的回答,當下,翠柳就指了指身后的服裝店,道:“這里原本是三廠的鋪子,服裝三廠,領導,您知道吧?這之前,鋪子可火了!里面的衣服個頂個漂亮!誰還去羊城買衣服呀?”
李輔國一愣。
“比羊城的還漂亮?”
他沒忍住問了一句。
要知道,自己前段時間可是去過羊城的,那羊城的衣服,可真漂亮!
花花綠綠,款式新穎,簡直是叫人挑花了眼!
他之前也多多少少聽說過倒爺們去羊城高第街買衣服回來賣的事兒,之前還不理解,但是等到自己親眼去瞧見后,他才算明白。
那么時髦,新潮,簡直就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如今,他管轄的云城,居然出了了服裝廠,生產出來的衣服比羊城還漂亮?
“對!”
翠柳點點頭,挺起胸膛,大聲道:“比羊城還漂亮!”
李輔國驚訝了。
翠柳繼續道:“三廠賣的衣服,不僅僅在云城有名兒,就連京都都開了服裝店!不少人喜歡!”
她驕傲極了。
“領導,您要是不信,就瞧瞧訂單!三廠辦公室里,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咱們老板,可厲害了!”
一番話,叫李輔國驚訝得瞪大眼。
在如今還在朝著小康艱苦奮斗的內地,居然能有這樣一個服裝廠?
賣衣服賣到京都,全國各地?
還是在云城?
他來了興趣。
當下扭頭看著陳友正:“這女同志,說的是真的?咱們云城什么時候出了這樣一個服裝廠?我怎么不知道?”
陳友正點頭,剛要開口,趙福新就趕緊插了話。
“領導,這三廠……”
他略略壓低了聲音,道:“就是個掛名的!不值一提!”
掛名。
這兩個字,懂的人自然懂,尤其是在如今的年代,國企當道,私人企業就像是陰溝里的老鼠,見不得光。
掛名,送禮,各種往上送好東西,這都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了。
但是潛規則是潛規則,拿到明面兒上來說,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不亞于推出來,當面斬首,徹底判死刑。
陳友正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氣得瞪大眼,盯著趙福新,壓低聲音道:“趙局長,您手底下,這種掛名企業不少吧?怎么單單僅著三廠說事兒?”
趙福新哼了一聲。
“他這是典型投機倒把代表!賺錢私自填飽腰包!難道不該說嗎?!”
陳友正聞言,氣得臉一沉。
“據我所知,趙局長的弟弟不也開了一家五金廠?好像也是掛名在云城吧?這您怎么就不說了?”
陳友正這人,有話是真敢說。
趙福新萬萬沒想到自己弟弟也被拎出來說事兒了,當下臉一沉就準備罵人。
李輔國見多了這種,當下皺著眉頭,手一擺,呵斥道:“在老百姓面前起內訌,像什么話?叫別人見咱們領導班子的笑話?”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當下叫兩人齊刷刷不吭聲了。
李輔國看了兩人一眼,又朝著翠柳看去,這才露出了笑臉。
“是不是,咱們去瞧瞧不就成了?”
李輔國道:“到時候,審查報表出來,三廠的原料,還有出貨,那都是有記錄的,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我自己知道看。”
見趙福新還準備開口,李輔國卻已經擺擺手。
“今天天也晚了,明天一大早,去三廠瞧瞧,誰都別攔。”
話說到這里,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趙福新臉色難看,當下狠狠瞪了一眼陳友正就不再說話了。
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好好考慮考慮,這件事要怎么應付過去。
……
翌日,清晨。
沈琰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披上衣服起床,走到院子里就發現沈軍已經在等自己了。
“誰?”
沈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徐發潤。
“是我,徐發潤!”
徐發潤尖著嗓子喊了兩聲,和他壯碩的身子十分違和。
“小琰?”
沈軍意識到這徐發潤來準沒好事兒,當下下意識的就側頭朝著沈琰看去。
后者唇角抿著笑,斜著身子對著大門,慢條斯理的穿衣服。
“讓他進來。”
沈琰道。
沈軍這才去開門。
一開門,就瞧見門外徐發潤站著,他手里拎著油紙包,透著油,熱乎新鮮,隔著這么遠都能夠嗅到噴香的梅干菜鍋盔味道。
而他另一只手,揣在兜里,瞧見沈軍過來開門,他趕緊嘿嘿一笑,將那只揣著兜里的手,往外掏了掏。
沈軍眼尖的瞧見是兩張大團結。
“有事兒?”
沈軍的語氣顯然不太好,他抵著門框,沒讓徐發潤進去。
后者頓時急了。
“哎呀,我這來請沈老板吃個早飯,再說說咱們三廠開工的事兒唄?”
徐發潤道:“昨天晚上來了,你們不在,這不我今天一大早就過來了么!沈廠長,您瞧瞧,新出爐的第一鍋鍋盔,熱乎著呢!梅干菜肉餡兒的,叫幾個孩子也嘗嘗!”
沈軍不知道什么叫做虛與委蛇。
他盯著徐發潤看了一會兒,而后扭頭看向沈琰:“小琰?”
沈琰慢條斯理穿好衣服,走過來,似乎是才瞧見徐發潤。
“是徐隊長?怎么這么一大早就來了,有事兒?”
沈琰說著,伸手在沈軍的胳膊上拍了拍,道:“哥,怎么不讓人進來?”
徐發潤這才松了口氣。
趕緊趁著沈軍側開身子的一瞬間,擠了進去。
進去之后,就將自己手里拎著的鍋盔放在了桌子上,之后趕緊四下看了看,道:“孩子們都還沒起來呢?可惜了,這梅干菜扣肉鍋盔,可好吃了,沈老板嘗嘗?”
沈琰走過去,拿起一個,又遞給了沈軍一個。
后者臉色難看,氣得瞪了沈琰一眼。
這完犢子玩意兒,哪兒吃得下去?
二話不說,就讓三廠停工了三天,這會兒找上門,一番討好的模樣,指定沒好事兒!
“我吃不下去!”
沈軍壓根沒接,他走到一旁,坐下,冷著臉道:“有話快說,這一大早來,讓不讓人睡覺了?”
徐發潤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他轉頭,朝著沈琰瞧去,卻見后者一副完全沒聽著的樣子。
不過,此刻沈琰是真的沒注意。
他手里拿著鍋盔,吃得正香。
梅干菜鍋盔,應該是張記的那家,從消防隊出來,順著巷子一直走,走到盡頭才有。
早些的時候,第一爐鍋盔出鍋,整個箱子都是烤餅子的香味兒。
早些年抓得嚴,都是偷偷摸摸賣。
后來政策開放,大家伙兒一擁而上,花一毛兩毛錢,買個餅子,趁著熱乎勁兒一口下去,梅干菜混合著肉香,簡直叫人好吃得舌頭都咬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