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的看著陳東爾。
“你知不知道,三廠是我的命?”
陳東爾一字一句開口,眼眶猩紅。
“你以為人人都能像你一樣這么好命?走的每一步都這么輕松,這么成功?”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個三廠,究竟付出了多少?!”
“你怎么可能知道?!”
陳東爾大笑,眼淚從眼角滾落。
是啊。
誰能知道,自己為了三廠,為了出人頭地,他究竟付出了多少?
他并不是云城本地人。
當年家里窮得連紅薯都吃不起,他爹只會動拳頭揍人,逼著自己出來做苦力賺錢掙口飯吃。
陳東爾不甘心啊!
他去浴場給人搓過澡,半夜不睡覺去扒過煤車,甚至餓極了去翻過垃圾桶。
就這樣,他才一點點攢下第一筆錢,又求爺爺告奶奶,跪在云城區(qū)長家門口,求著人家給掛名辦廠。
三廠剛開始成立的時候,只有三臺縫紉機。
是他到處奔波,一點點做大做強,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規(guī)模!
三廠就是他的孩子!
那日,沈琰來找自己,他不過春風得意一時忘形,拒絕了他罷了。
誰能想到淪落到如今的下場?
陳東爾的身子顫抖,攥緊拳頭,神色悲愴又懊悔。
他不甘心啊!
不甘心!
“沈琰,憑你的本事,你大可以掙大錢,何必一步步逼我?難道就為了報復我當初拒絕了你,瞧不起你嗎?!”
陳東爾像是瀕死的猛獸,發(fā)出悲鳴。
沈琰卻從頭到尾極都保持著冷靜的面容。
直到他問出這句話。
沈琰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撐在桌子上,俯身看他。
“我從來沒想過報復。”
沈琰搖頭,淡淡道,“陳東爾,你怕不是忘記了,偷圖想抄襲的人是你,打價格戰(zhàn)的人也是你,想搶我合作對象的人還是你。”
“至于這一次,如果不是你動了傷人的心思,你怎么會進來?”
“說到底,是你一步步把你自己送進來的,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要說有關(guān)系,不過是你計不如人罷了。”
沈琰說完。
陳東爾怔怔然,沉默良久,忽然捂著臉笑了起來。
眼淚滾落。
他胡亂抹去。
最后終于抬頭看著沈琰,道:“你要三廠可以,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沈琰道:“你說。”
“為了三廠,我一直沒結(jié)婚,沒有老婆也沒有孩子。”
陳東爾自嘲笑了笑,“但是,我有一個母親,七十多歲了,三廠賠給你,你拿五千塊錢給她,就說是我留給她養(yǎng)老的。”
沈琰終于微微動了神色。
“好。”
從所里出來。
沈琰又找了人,簽訂了一系列的流程,和獄中的陳東爾達成了協(xié)議,將三廠以及相關(guān)的一系列東西全都賠償給了沈琰。
沈琰出具了諒解書,為陳東爾減刑了不少年。
三廠交接的事情,沈琰讓沈軍和猴子去辦了。
他從郵政儲蓄里拿了五千元錢,去了廬陽縣下的陳家村。
按著陳東爾給的地址,又問了幾個村民,一路找到了田壟頭。
有一名老婦,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腳上一雙破了口的布鞋,連襪子都是不同的顏色。
她正在種地。
嘴里嘟囔著什么。
沈琰走過去才聽清楚,她在念叨著——“下了雪才好啊!雪一壓,白菜甜,給東子送點去,他最喜歡吃了。”
“黃大娘?”
沈琰試探性喊了一聲。
老婦人手下動作一頓,慢吞吞回頭瞧了一眼沈琰。
“你找我吶?”
黃大香七十多歲的年紀了,腿腳不利索。
丈夫和她關(guān)系不好,前幾天和女兒出去住了,自己一個人住在陳家村。
沈琰點點頭。
露出笑臉:“是陳總讓我來找你的。”
陳總?
黃大香渾濁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頓時有了光彩,“是東子啊?”
她將鋤頭放下,跟著沈琰走上田埂,似乎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咋回事兒呀?又給我送錢來?”
黃大香皺著眉頭,可勁兒搖。
“說了多少年了,我不要錢,這孩子總不聽。”
“一個人在外面多苦,總是惦記著給我送錢回來。”
黃大香嘆口氣,嘟囔著。
沈琰沒多說什么,只是將手里的錢交給她。
“大娘,這是五千塊,陳總讓我送過來的。”
沈琰說完。
黃大香頓時嚇了一跳。
“五千塊?這么多呀?”
她小心翼翼收好,眉頭皺著,心疼又感慨。
“這錢啊,我也不亂花,都存著,給我東子以后娶媳婦兒用!”
她說完,抬眼去看,卻見沈琰要走。
“哎!留下來吃個飯吧!家里還有幾只雞!辛苦你跑這一趟!”
沈琰搖頭拒絕。
走出沒兩步,身后黃大香顫顫巍巍的追了幾步,他又趕緊停下。
“怎么了大娘?還有別的事嗎?”
黃大香搓了搓手。
干枯的手,像是樹皮一樣皸裂開來。
這個冬天,格外的冷。
“東子說他啥時候回來呀?”
黃大香嘆口氣,旋即又擠出笑容,“他忙,廠子里忙,我知道。”
“可是,過年總得回來呀?你回去,幫大娘和他說說,就說以后別拿錢回來了,我不缺錢,我腌了臘肉和咸魚,還有他最喜歡吃豬耳朵,都給他留著呢!”
“我別的都不圖,就圖他回來過個年,成不?”
話已至此。
沈琰沉默良久。
他點點頭,露出笑臉,對著黃大香道:“成,大娘,我回去就和陳總說。”
見沈琰答應(yīng)了,黃大香這才露出笑臉。
沈琰轉(zhuǎn)身,用手指拂去眼角的些許滾燙,快步離開了陳家村。
………
冬天來臨,云城總是格外的冷。
大雪下了幾次,年關(guān)就近了。
于自清將家里的老母親接到了云城來,過年不打算回去了。
秋天里腌制的蜜餞,剛好冬天在滬市售賣開來。
沈榮強那邊,他和胡桂芬忙的焦頭爛額,找人送了好幾次消息過來,最后發(fā)了脾氣,說再不回去他就要來云城抓人了。
沈琰和沈軍,這才快刀斬亂麻,將兩個廠子的事情都交給了于自清打理。
也幸好三廠接手比較容易。
對于員工們來說,不外乎就是換了個老板。
然而,拖欠的工資還有福利都補貼上了,她們高興還來不及。
當下,交代完畢,沈琰還有沈軍沈沁梅,帶著一大家子趕回了落云縣。
沈琰先是去了學校一趟。
之前答應(yīng)幫著翻譯教材,但是學校缺錢,一直都沒給自己結(jié)算翻譯的錢。
沈琰也不缺這些錢,只是拒絕了兩次,對方不答應(yīng),他也只能接下了。
拍了電報給沈成材,讓他幫自己約了張青。
回到落云縣,沈琰讓大哥沈軍帶著一大家子人先回去。
他去縣城百貨大樓買了兩瓶酒,又順帶稱了兩斤大肥膘豬肉,這才去了成材文具店。
遠遠就瞧見張青站在門口等自己。
沈琰走過去,笑道:“張老師,等久了吧?”
張青一眼瞧見沈琰,頓時咧嘴樂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一共幾十塊錢的事情,拖了你這么久!”
張青說著,趕緊從口袋里摸出幾張大團結(jié)要遞給沈琰。
后者卻搖搖頭,拒絕了。
“張老師,這錢我不能收。”
張青一愣。
“咋了?這不是說好的嗎?怎么這會兒不肯收了?這錢可是學校給我的,你要是不收,我不得還回去?你可趕緊接著!咱們落云高中不能欠你這個人情!”
張青說著,趕緊將錢塞給沈琰。
沈琰將手里拎著的東西放地上,身子稍稍往后退了退,還是阻止了張青。
“張老師,你聽我把話說完。”
沈琰道。
張青當下只能停下來,疑惑瞧著沈琰:“成,那你說!你要是有事兒找我?guī)兔Γ抑付ú痪芙^!”
“是這樣,明年夏天的高考,我想和我媳婦兒報名參加,關(guān)于學籍的事情,可能要入學落云高中,你看這件事……”
余下的話,沈琰沒說話。
他笑著遞了一支煙過去。
張青這會兒瞪大眼,一臉不敢置信的瞧著沈琰。
他甚至以為自己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什么?!”
店內(nèi),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驚訝又震撼。
“沈琰,你要念高中?考大學啊?”
說話聲沈琰當然不陌生。
他側(cè)開身子,笑盈盈的斜倪了一眼沈成材,眉頭一挑。
“咋了?有問題?”
沈琰故意嚇他,“這高中,沈國華念得,我就念不得?”
沈成材嚇得腦袋一縮。
“哎呀,沈琰,我哪里是這個意思?”
沈成材訕訕著露出笑臉。
他可真倒霉。
這段時間,從京都那邊,沈國華隔三差五就拍電報過來,大致問的就是關(guān)于沈琰的事情。
可惜沈琰去了省城,具體做什么事,干什么,他壓根就不清楚。
因此大部分就回三個字——不清楚。
因為這,他沒少挨罵。
沈成材也憋著氣。
這拍電報多貴?
沈國華又不給自己報銷,文具店的收入他也拿不了多少。
辛辛苦苦守一年,天天挨罵。
還不如幫著沈琰賣試卷呢!
好歹錢是實實在在給了自己的!
而且想一想,沈琰比沈國華好多了,舍得給錢,對自己也還行,起碼不會動不動就罵自己。
沈成材越想越覺得是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