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眸光一凜,加快腳步穿過月洞門,前院混亂的景象頓時毫無遮掩地撞入眼中——
只見溫氏發髻散亂,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死死反扭住胳膊,她奮力掙扎,淚水混著汗水布滿臉頰,哭喊聲已帶上了嘶啞的絕望。
綰棠和綰荔兩個小姑娘,則被兩個面無表情的丫鬟粗暴地拽著細瘦的胳膊,嚇得小臉慘白,哇哇大哭,渾身顫抖宛如風中的柳葉。
地上散亂地攤開著幾只箱籠,里面原本疊放整齊的衣裳、一些不算名貴的首飾,甚至還有兩個孩子心愛的布娃娃和小撥浪鼓,此刻都被胡亂扔擲在地。
幾個面色兇悍的仆婦用腳肆意踢踹,口中還不干不凈地唾罵著:“窮酸破落戶!還想帶著姜家的東西走?呸!”
姜老夫人被梅柔卿攙扶著,站在廊下,朝溫氏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一大清早的在這號什么喪?我們姜家如今眼看就要攀上高枝,飛黃騰達了,豈容你們這起子沒出息的東西在這里觸霉頭!”
溫氏淚如雨下:“我知道婆母一直看不上我和世忠。我們夫妻倆沒本事,不能光耀門楣,如今也沒臉再靠著府上過活。我……我只求帶著孩子們回我娘家去,這還不行嗎?”
“回?”姜老夫人吊梢眼一翻,刻薄話語如同刀子般甩出,
“想回可以啊!這些年,老大供你們吃,供你們穿,養著你們這一大家子閑人廢物!現在翅膀硬了想分家單飛?行!先把這些年的嚼用,連本帶利都給我還來!”
溫氏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掙脫不開婆子的鉗制,只能朝著一直冷眼旁觀的姜世安方向,用力地磕下頭去,額頭瞬間紅腫起來:
“大伯!公爹當年過世前曾留下話,若有一日,真要分家,我們三房別的什么都不能帶走,但也無需償還姜家分文!
求您看在去世公爹的份上,看在世忠這些年起早貪黑、兢兢業業為家里打理鋪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母女吧!”
梅柔卿捏著帕子,柔聲開口:“三弟妹,你這話說得可就生分了,什么叫放過?倒顯得老爺多么刻薄寡恩似的。老爺一向寬厚,豈會虧待了自家人?”
姜世安冷眼瞧著跪地哀求的溫氏,心中飛快盤算。家里這些旁支親戚,平日里吃他的,用他的,關鍵時刻卻一點助力也無。
二房夫妻如今都不在了,如今若是三房也分出去,倒也少了負擔麻煩!
他如今眼看就要憑借兩個女兒攀上太子和永熙王,仕途一片大好,何必再留著這些上不得臺面的窮親戚礙眼?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既痛心又無奈的模樣:“三弟妹,你既去意已決,我也不好強留。只是,姜家雖非豪富,卻也養了你們這些年。
如今你們既要自立門戶,便需立下字據,言明自此之后,是貧是富,是生是死,皆與姜府再無瓜葛。姜家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你們都不能再沾染分毫。”
溫氏看著梅柔卿遞到眼前的那頁薄薄的紙,淚水再次洶涌而出。
她顫抖著手接過,抱住了撲過來的兩個女兒。
姜綰心不耐煩地皺起秀眉,嬌聲對仆婦下令:“還磨蹭什么?瞧著就晦氣!抓緊摁了手印,攆他們出去便是!”
她轉向梅柔卿,嬌聲抱怨,“娘,站得我腿都酸了,想回去補眠呢。”
一個仆婦粗魯地抓住溫氏的手,強行往印泥上按去。
直到眼看著溫氏拿到那張紙,云昭方才放下制止眾人妄動的手,示意蘇氏等人跟她來。
“啪!”
一道銀亮的鞭影如同撕裂空氣的閃電,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驟然抽在撕扯溫氏的兩個婆子身上!
“哎呦!”
“我的媽呀!”
兩個婆子發出殺豬般的慘叫,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巨大的力道讓她們肥胖的身軀如同滾地葫蘆般向后倒去。
其中一個不偏不倚,如同一個沉重的麻袋,直直砸在了正揉著額角、滿臉不耐的姜綰心身上!
“啊——!”
姜綰心猝不及防,被這百十來斤的重物砸得眼冒金星,當即慘叫一聲。
那婆子肥碩的身軀幾乎將她大半個身子都壓住了,疼得她眼淚瞬間涌出,哎呦哎呦的一時竟爬不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猛地轉頭看向鞭影來處。
只見云昭一襲淡青色竹影長裙,身姿挺拔如青竹,逆光而立。
晨曦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暈,她手中纏繞著一根閃爍著寒光的銀鞭,眉眼清洌,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全場。
在綰棠和綰荔眼中,此刻的云昭,簡直如同話本故事里,踏著祥云前來解救她們于水火的天神!
兩個小姑娘幾乎同時停止了哭泣,張開小嘴,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齊聲:“大姐姐?”
姜綰心好不容易推開身上哀嚎的婆子,捂著被撞疼的胸口和摔疼的屁股,一抬頭見到好端端站在那里的云昭,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見了厲鬼,瞳孔驟縮,嘴唇哆嗦著:“你……”
她宛如一只被無形大手扼住喉嚨的鴨子,發出斷續而尖厲的音節:“你——!你怎么可能……!”
云昭朝她溫柔一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反而帶著令人膽寒的冷意。
她步步上前,步履從容,而跌坐在地的姜綰心,臉上頂著方才被壓出的一塊青紫,竟嚇得手腳并用,屁股蹭著冰冷的地面向后挪退,哪還有半分方才的囂張氣焰。
“鬼啊!!!你別過來!”姜綰心崩潰地尖叫出聲,聲音刺耳。
云昭嗤笑了一聲聲音清越,卻帶著十足的嘲諷:“妹妹這膽子,比那偷油的老鼠也大不了多少。怎么,一天到晚盡做些虧心事,如今連人都怕了?”
姜綰心此時才注意到云昭身后被日光拉出的清晰影子,意識到她竟是個大活人,根本沒死!
她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云昭,卻見她裙裾潔凈,氣度從容,眉眼間一片清明冷冽,哪有半分被男人折磨整夜后應有的憔悴與狼狽?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著嫉恨猛地竄上心頭,姜綰心一把推開想來扶她的丫鬟,猛地站起來,指著云昭尖聲道:
“姜云昭!你怎么還有臉回來!你如今已是殘花敗柳之身,是永熙王的人了!你不乖乖留在王府等著名分,跑回娘家來,是想讓全家都跟著你丟人現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