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朝會，在時辰未到陛下沒來之前，這些官員們皆會三五成群聊聊天。
并不一定是說公事。
更多的是說一些風花雪月之事。
說這些事需要一個好心情，但今兒個這里絕大多數的官員們并沒有好心情。
許多人心里是懸著的！
很是擔心曾經做過的那些不干凈的事被那位小陳大人給查了出來，很是擔心有人向小陳大人告密，小陳大人的刀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們憂心忡忡。
盡皆看向了左相大人的背影，那原本筆直的背影是他們所依附的大樹，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棵大樹會有倒塌的一天。
就算是陳小富兩次砸了左相府的門，甚至殺了左相夫人，他們原本也堅信左相大人會有雷霆反擊。
但今兒個……
從城門外的連廊到這鳳儀殿的短短時間里，他們覺得那棵大樹似乎真要倒了！
那大樹倒了，樹下的他們，焉有活著的道理？
人們面對末路的時候通常都會恐懼。
也會抓住機會奮不顧身的掙扎反抗。
這個時候還沒有到窮途末路那般境地，左相大人的背雖然彎了，但他依舊站在這鳳儀殿里！
只要他還站在這里，那就還有站直的機會！
今兒個左相大人前來參加朝會，這理應就是他向所有文武大臣表明的態(tài)度。
至于向陳小富屈服……這也是他當下的態(tài)度！
許多人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那背影，給自己再次鼓起了勇氣。
“女皇陛下駕到……！”
隨著一名公公的聲音傳來，這鳳儀殿里的所有官員拋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盡皆向那處側門看去。
陳小富站在人群的后方也不例外。
便看見穿著鳳冠霞帔的女皇陛下在魏公公的攙扶下走入了鳳儀殿。
她拾階而上，登上了那九步臺階，站在了高臺上。
魏公公躬身退到了一旁，女皇陛下面向群臣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潘不負，似乎并沒有覺得奇怪。
她的視線在百官中逡巡，總算是看見了躲在人群后方的陳小富，她微微一笑，轉身走向了那寬大的龍椅，又轉過身來徐徐坐下。
當她坐下的那一刻，百官們齊齊躬身一禮，山呼一聲：“陛下！”
陳小富有樣學樣，他也躬身一禮，比較慶幸不用下跪——
事實上，在上輩子的歷史中，在朝會上大臣向皇上下跪大致始于元朝。
先秦時期的朝會甚是自由，大臣們在君主面前可站可坐，君臣之間有著相對的平等。
至戰(zhàn)國時候，君主與大臣之間互行叩頭禮，是彼此跪著叩頭！
那時候的跪是因為沒有凳子，相當于坐。跪本身就是一種禮節(jié)，名為坐禮。
至唐朝時候，低級官員面見皇上需行跪拜之禮，宋朝時候將這玩意兒給徹底廢了。
宋朝禮儀基本就是揖遜或叉手之禮。
君臣之間也都是揖拜之禮。
跪拜只有在極為莊重的儀典上才會用到，比如元旦冬至舉行的大朝會、也或者祭祀時候才會用此大禮。
在宋人看來，‘跪’帶著屈辱的味道，只有投降認罪才會用。
所以那時候才有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先生……這種跪不是屈辱，而是尊重！
他們不跪君王的！
這便是曾經華夏的脊梁，可那脊梁卻折了。
“眾愛卿……！”
女皇陛下威嚴的聲音響起，百官肅然而立。
“今日朝會，朕有兩件事。”
這便是直奔主題了，陳小富覺得這事兒很新鮮，他也豎著耳朵很是認真的聽著：
“這第一件事就是從今兒個開始，監(jiān)察院便正式成立！”
“朕再重申一遍，這監(jiān)察院不歸屬于內閣管轄，它直接向朕負責。”
“監(jiān)察院的人事任命，吏部乃至內閣皆不得干涉，由即安全權做主！”
“即安，”
陳小富踮起腳尖揮了揮手：“陛下，臣在這！”
女皇一瞧，嘴角一翹：“你站前面來！”
“……臣在這后面能聽見。”
女皇鳳眼一瞪：“朕叫你站前面來！”
“哦。”
“諸位麻煩讓讓。”
前面的官員分出了一條路，陳小富從這些官員中走過，他來到了左右二相的身后。
“再前面一點！”
女皇這話一出，其余百官皆是一驚——
再前面就與左右二相并肩了！
這傳遞了一個極為重要的信號：陛下對監(jiān)察院相當重視，對陳小富……相當信任！
陳小富只好又上前一步站在了左相的身旁。
他本以為陛下將他叫到這里是要讓他當著百官的面講講監(jiān)察院接下來的計劃，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陛下說的是：
“左右二相是朕的肱骨之臣，這幾日朕聞你與左相有一些矛盾……這是你的不對！”
百官們一聽，原來陛下將陳小富叫到前面是要申飭他的！
這可太好了！
這說明陛下更重視的還是左相大人！
當許多人如此想的時候，女皇又道：
“你有比肩大儒之才，你在臨安時候就有尊老愛幼之美德，這到了帝京怎么就與左相紅了臉呢？”
“左相為國操勞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這話怎么聽起來就有些不對勁了？
就在群臣狐疑的時候，又聽女皇說道：
“左相年事已高，應該去享天倫之樂了……”
這話讓左相一系的大臣心里一咯噔，就連潘不負本人這一瞬間也抬起了頭來！
“只是朕現在并沒有合適的有足夠能力的人來接替左相……所以只能委屈左相再辛苦一兩年。”
這句話的含義就有些豐富了。
左相大人可從來沒有生出過告老之意！
陛下這話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個有本事的人，左相大人就可以離開朝廷了？
陛下對左相大人似乎并不滿意。
委屈左相再辛苦一兩年……陛下應該有了合適的人選，只是這人選還需要再磨煉一兩年！
那左相最多也就只能在這位置上再呆一兩年了！
潘不負自然也品出了其中味道，他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氣，躬身一禮：
“老臣多謝陛下的體恤！”
女皇擺了擺手：“這些年著實辛苦你了，即安啊，”
“臣在！”
“與左相握手言和！”
陳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