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第二晚的新房不用再點喜燭,隨著宮女內侍們退出去,室內變得安靜。
但也不安靜。
“怎么樣?我說的沒錯吧?”
“跟我成親,回到家就能為所欲為。”
“只要衛氏一日不反,他們就不能得罪我這個公主。”
莫箏坐在床上,眉飛色舞,得意洋洋。
剛洗漱過進來的衛矯懶懶聽著她吹噓,說的好像他在家里一直被欺負一般。
沒有她跟著回家,他在這個家里也是為所欲為啊。
“不錯。”他笑盈盈說,“你就這樣欺負他們,把他們逼得對你不敬,你的父皇就能懲罰他們了,如此,你這個公主更是立了大功。”
他的話音落,床上眉飛色舞的女子訕訕。
“是。”她又一笑,神情帶著些許歉意,“我是奉命行事,但也是你的新婚妻子,今日,沒有讓你太丟臉吧。”
衛矯呸了聲,狗東西,又故意裝可憐是吧!
她怎么想的,他怎么想的,他們誰還不知道誰!
“丟臉倒是沒有,但你影響我尋機燒了祠堂了。”他說。
話音落床上的女子起身下來,夜燈下眉眼飛揚。
“現在去。”她說,“夜深人靜,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候。”
衛矯懶懶說:“我洗過澡了,不弄臟衣服。”
莫箏忙將床鋪整理一下:“那都尉先休息,等明日我們再去。”
看著她一副我聽你吩咐的乖巧神情,衛矯再次哼了聲。
算了。
她的心思雖然不是為了他,但看著那些人吃癟,他也很高興。
而且,此時她這般裝腔作勢,其實也是在故意逗他開心。
讓他高興,那也就是為了他了。
衛矯懶懶走過來,莫箏向內挪去,給他讓開位置,看著他躺下來。
人雖然躺下來,床邊的燈沒有熄滅,照的床帳內紅彤彤。
“師兄……”
坐在床內的女子往他這邊又挪了挪。
“我明日還要奉命做件事。”
這次不說是為了他了?衛矯抿了抿嘴:“說。”
“明日我要回門。”莫箏再靠近低聲說。
衛矯挑眉看她:“回哪里?京城的門回的也太早了吧?你還沒建功立業呢。”
莫箏沒忍住撲哧笑,手拍他的肩頭:“當然不是,送嫁的人還沒走呢,被安置在隴西城外,我去見見他們就當回門了……”
說到這里再次俯身靠近,壓低聲音。
“是將暫時打探的衛家的狀況說一下,讓他們回報京城。”
衛矯看著幾乎貼在眼前的小臉,白日的濃妝已經洗去了,面容干凈,燈影里紅彤彤……
嘴唇也紅彤彤,像染了血一樣。
他垂下視線。
她在胡說八道。
剛嫁進來一天,能打探到什么狀況。
她肯定有別的事要做別的人要見……
比如見藏在送嫁隊伍里她真正的自己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鼻尖。
“公主威風凜凜,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跟我說。”他說。
先前她靠近,他會把她推開,但這次,手指停在鼻尖上一動不動。
他的指腹比她的鼻尖熱,莫箏閃過一個念頭,也一動不動,笑著接話:“公主之威是給別人看的,不是給自己夫君看的,而且,我還需要夫君幫我遮掩,畢竟是在隴西城。”
衛矯手指用力將她推開,人也翻個身面向外。
“好啊。”他說。
隨著翻身他伸手熄滅了夜燈,床帳內陷入了黑暗。
身后傳來歡悅的聲音“謝謝夫君。”
衛矯嘴角扯了扯。
“不用謝。”他淡淡說,“將來你這公主之威,別讓我失望就行。”
身后沒有立刻響起聲音,比如像適才那樣,隨口就來一句“夫君放心吧”之類的話,而是等了一刻,才女聲輕輕。
“你放心。”
不是戲謔的夫君,也不是恭維的都尉,更不是什么師兄的稱呼。
而是你。
衛矯嘴角彎了彎,閉上眼。
……
……
“回門?”
“這真是胡扯。”
“哦,也提醒我了,那些送嫁妝的人馬也該清理一下了。”
第二天得知楊小姐的話,衛七爺站在衛崔的書房里冷笑。
因為楊小姐的嫁妝太多,護送的人馬沒有直接進衛宅,而是留在了城外的衛家別院。
雖然從朝廷來的送嫁的兵馬并不算多,云陽軍這邊更是被衛崔拒絕隨行。
“能得陛下指婚已經榮光,到底是家事,不能再驚動朝廷兵馬,實在是忤逆逾矩了。”
所以云陽軍也被攔在望陽關外。
但這只是表面看起來,送嫁隊伍中,仆從奴婢車夫雜役必然都不是普通人。
肯定都是皇帝塞的細作。
借此機會進入隴西城刺探。
衛崔說:“既然我敢讓他們進來,就不怕他們刺探,他們能刺探到的,也只是我們讓他們能刺探的。”
說到這里又笑了笑。
“更何況,進我隴西容易,走可沒那么容易。”
這的確是,衛七爺倨傲點頭。
兩人正說話,有仆從進來:“少夫人讓人來說,今晚和公子住外邊不回來了。”
衛七爺沒好氣說:“把我們衛家當什么了!”
衛崔也不生氣,笑說:“當臣子唄。”
“她也配!”衛七爺說,又冷笑,“如果讓鄧山知道,她是莫小皇子的傀儡……”
鄧山一定會毫不留情殺了她。
衛七爺眼神閃爍。
“既然知道她是傀儡,就別理會她。”衛崔說,微微凝眉,“不過,傀儡做事不會無緣無故。”
比如跟衛矯情投意合。
比如嫁來隴西。
比如在衛家擺出公主架子。
這一次突然住在外邊……
衛崔看向衛七爺:“盯著他們。”
衛七爺應聲是。
…….
……
夜色再一次籠罩大地,隴西城外的衛宅別院中燈火明亮。
楊小姐回門宴還在熱鬧地進行。
為了解思鄉之苦,楊小姐還留宿在這里。
不過楊小姐“思鄉”也不受苦。
燈火搖曳的屋舍內響起男女說話的聲音,似乎是起了爭執,很快門被打開,衛矯的身影站在門口,喊來人。
一個內侍忙上前,借著廊下的燈能看到衛矯神情不耐煩,跟內侍吩咐了什么,內侍帶著幾個繡衣離開了,不多時抬著一架屏風……
屋門打開,屏風送進去,室內人影晃動,再次響起男女的聲音。
因為開著屋門能聽到衛矯問“是這架屏風嗎?”楊小姐的聲音輕快“是,是”“擺在這里”“將桌子換個地方。”
伴著熱鬧嘈雜,不多時內侍和繡衣們都退出來。
“這下滿意了吧?”
“多謝……”
“閉嘴,看你的書,別再吵我睡覺。”
伴著屋門關上,內里也安靜下來。
站在隱蔽的墻角縫隙里能看到窗上衛矯的身影向內室去了,獨留一個女子身影坐在室內,在新擺放的屏風前坐下來,拿起書卷……
夜風吹過,站在廊下四角的一個繡衣忽地向墻邊看過來。
隨著他的動作,院落里四面八方的繡衣們瞬時向這邊撲來,墻角卷起狂風,搖落樹葉一片,但空空無人。
繡衣們仔細查探一刻,旋即散開了。
……
…….
“讀書?”
書房里,聽到衛七爺的回稟,握著書的衛崔看過來。
“是不是有問題?”衛七爺說,“大晚上的看什么書?”
衛崔笑了:“不奇怪,你別忘記了,她還是祭酒弟子呢。”
衛七爺不屑:“還不是皇帝的面子。”
“不管是誰的面子,既然當了祭酒的弟子,裝也要裝出愛讀書。”衛崔說,沒興趣再理會,“不用管他們了。”
衛七爺笑了聲:“不過,在咱們面前擺公主架子,在阿矯面前還是沒用的,被阿矯罵一聲就不敢說話了。”
可見再倨傲也怕瘋子。
衛崔重新低頭看書,笑了笑:“屏風不是還是給找了嘛。”
倒是沒想到,他的兒子是個多情人。
“一個瘋子哪來的情。”衛七爺嗤笑,“就是為了攛掇那蠢公主跟咱們作對,他看熱鬧。”
衛崔笑了笑要說什么,門外有仆從猛地沖進來。
“大將軍——”
衛七爺被嚇了一跳:“衛矯回來了?”
窺探的事還是被發現了?
仆從忙搖頭。
衛七爺沒好氣喝道:“那慌慌張張干什么!”
衛崔擺手,看那仆從,和藹問:“什么事?”
仆從低聲說:“有客在門外說要見大將軍您。”
客?
這個時候?
衛七爺看了眼滴漏,這都大半夜了……
什么客人這么見不得人?
衛崔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書。
“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