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相處的點點滴滴魚貫而入，蘇顏終是緩緩點下頭。
江和章破涕為笑：“那我當如何給蘇姑娘寫信？麻煩蘇姑娘仔細與我道明。”
打從他有記憶以來，只有雙親離世時他才掉過眼淚，可是就在剛剛，蘇顏只要再次拒絕，他覺得他很可能當即落下淚來。
很沒出息，可他控制不住。
蘇顏并不相信江和章會時常給她寫信，不過既然答應(yīng)了，她也不敷衍：“軍中如今對出入信件的檢視，比之從前更加嚴格，不能涉及半分機密要事，你到時……”
江和章聽得認真，他記性好，卻還是擔心自己會忘記，聽完一遍后又拿出筆墨記下來。
蘇顏見狀，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
不鬧矛盾的時候，這個人越看越順眼。
“收拾收拾，我送你。”
江和章拿著筆的手輕輕一顫，依依不舍地抬起雙眸，不閃不躲地與蘇顏四目相對：“我知你此前進過內(nèi)宅，那段記憶并不美好。他日我來迎娶你，希望能將那段不美好沖刷干凈。”
蘇顏心頭微震：“你個傻子，何謂‘沖刷’？事關(guān)陛下，不可胡言亂語。”
正是和蕭峙那段過往，教會她強扭的瓜怎么都不會甜。
所以她不希望她和江和章的感情，參雜一絲一毫的強迫。
江和章笑笑，垂眸看一眼已經(jīng)晾干的紙張，小心疊好，貼身收好。
他的東西不多，該說的話也都跟蘇顏說過，除了有遺憾有不舍，他確實應(yīng)該回去好好準備秋闈了。
原本獨身一人行走世間，飲水都能飽，以后不行了。
蘇顏在北關(guān)有威望，他得考取功名，再來風風光光地迎娶她。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江和章便收拾好了行囊，最多的便是書。
蘇顏二話不說，上前便要幫他提箱籠，讓江和章自己背書笈。
江和章按住箱籠。
蘇顏蹙眉：“又要逞強？你如何又提箱籠又背……”
江和章急忙解釋：“蘇姑娘，江某能與你一塊兒用完午膳再走嗎？”
蘇顏看了看外面的日頭，確實快到晌午了，便點點頭。
倆人就在來福客棧點了幾道菜，剛一落座，一個身強力壯的男子忽然走進來，環(huán)顧一圈后，盯著蘇顏的背影沖過去：“蘇將軍，叫我好找！”
“鄭部將怎么來了？”蘇顏側(cè)眸一看，是她手下的得力部將鄭青巖，比她小一歲，年輕有為，甚是有前途。
鄭青巖斜乜一眼江和章，朝他拱拱手：“我瞅著蘇將軍一直不回去，便過來找找，這位便是江秀才了吧？多謝！”
江和章本能地感覺到一股不舒服。
起身朝鄭青巖作揖，寒暄過后不解地問道：“你我初識，不知鄭將軍為何道謝？”
“多謝你勇于敲登聞鼓，為我……我們蘇將軍伸冤！若不是離不得北關(guān)，我也定會去京城幫蘇將軍討公道。”鄭青巖上下打量江和章一遍，眼中不滿一閃而過。
蘇顏笑笑：“我聽大將軍說，揪拿內(nèi)鬼時，你最用心。不過敲完登聞鼓，還得與陛下與百官辯論，你這口才定是比不過江秀才的。”
鄭青巖氣悶，卻老老實實地點點頭：“將軍說得是。”
人都來了，即便江和章有些不情愿，還是跟蘇顏交流了下眼神。
蘇顏邀請鄭青巖坐下，一起用膳。
桌子是個四方桌，蘇顏坐一邊，江和章坐在她左手那一邊。
鄭青巖說話時就站在蘇顏對面，但他特地繞了幾步，走到蘇顏右手邊坐下。
鄭青巖以前也不服蘇顏，覺得她一個女子就是靠著家中背景才能混進軍營，但蘇顏后來踏踏實實的努力征服了她。倆人并肩作戰(zhàn)時，蘇顏沒有一絲女子的柔弱。
她有家世的便利，讀過的軍書遠比他們這些靠自己摸爬滾打升上來的小將多。
但她并不藏私，軍中清閑時，會把那些稀世兵書拿出來讓他們看，一起切磋。
鄭青巖讀書不甚多，遇到不認識的字，都會請教蘇顏。
旁人笑話蘇顏跟個男人沒兩樣，說她日后嫁不出去時，鄭青巖氣呼呼地跟那些人吵過、打過，私下里甚至安慰蘇顏：“日后你想嫁，若是嫁不出去，我娶你！”
蘇顏夸他甚是講義氣。
他也一直覺得那是義氣，直到剛剛找蘇顏時碰到王將軍，他估摸蘇顏可能和她的未過門小夫君在一起，鄭青巖心中當即火燒火燎的。
又是著急，又是生氣，還有些許不服、難受……各種情緒雜糅在一起，十分不爽利。
就在剛剛，看到江和章竟然是個瘦弱書生，他的不服便又漲了一截。
他今早才出來的，若是早知道蘇顏要和這種書生廝混，他昨晚說什么也要跟著一起。
讀書人最是負心薄性，說書先生說的那些故事里，有多少讀書人考取功名后便不認糟糠妻了，他一百個不贊同蘇顏嫁給這樣的人。
“蘇姑娘，嘗嘗……”
江和章剛拿起木箸，便先給蘇顏夾菜，夾的是青蔬。
這時候，鄭青巖也夾了一塊肉遞過去，云淡風輕道：“軍中都是力氣活，吃草沒力氣，得吃肉。”
江和章的木箸頓了頓。
蘇顏將他們二人夾的都接到碗里：“都自己吃吧，我自己會夾。”
她跟鄭青巖在軍中時常會關(guān)心對方，鄭青巖比她小，倆人還一起做過斥候，她念著他長身體吃得多，做斥候時便會省一些口糧給他。
鄭青巖是個知恩圖報之人，每每得了好吃的都會想著她，如眼下這般給她夾肉，再尋常不過。
至于江和章也夾菜，蘇顏可以理解，畢竟要分開了，他想給她留個好印象。
這么想著，她先吃了一口肉，又扒拉一口飯，細細咀嚼。
鄭青巖一直緊緊盯著蘇顏的舉動，見她先吃的肉，才咧開嘴巴笑了。
江和章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心中郁悶不堪。
他悄悄抬眸看了鄭青巖一眼，后者這時候也恰好看過來，倆人四目相對之際，江和章從他眼底看到一絲得意。
江和章越發(fā)憋悶了。
他就知道，蘇顏這樣美好的女子怎么會沒有人想娶，看來軍中對她虎視眈眈之人不止一個。
“蘇將軍聽說了嗎？王將軍手下的劉參將，家中出事了。”鄭青巖邊吃邊聊，起了一個江和章無法插嘴的話題。
蘇顏果然感興趣，好奇地看過去：“何事？”
鄭青巖傾身湊過去，蘇顏當即把耳朵遞過去。
鄭青巖抬手一擋，遮住口型：“據(jù)說劉參將的妻子耐不住寂寞，紅杏出墻了，劉參將的母親請人寫信說了此事，劉參將氣得想提刀回去殺奸夫。”
江和章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只看到蘇顏和鄭青巖倆人近在咫尺。
從他的角度看，鄭青巖的手都要碰到蘇顏的臉頰了。